前不久,因舅家有事,我驾车去了赵窑村。赵窑村的人大多姓赵,过去都住沟内崖边的窑洞里。妈妈70多年前就是从这个村,翻山越岭,嫁到十多里外的雷沟村,开启了她又一种生活。
妈妈在赵窑村的情况,现在没人说得清。但自打嫁到雷沟村,她就成了远近公认的“铁姑娘”。
“铁姑娘”这个词,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家喻户晓,专是指那些干活不让男子,性子硬气、不怕苦累的女性。妈妈嫁到雷沟村,就成了村里最能干的媳妇之一,很快成了村干部。这时,公社各处都兴起农田水利工程。妈妈带着村里群众先是在西洪阳的茹村打机井,然后又到营里沟修水库——如今那里还留着当年的大坝遗迹。她干活冲在前面,组织有条有理,让在场的人都十分佩服,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成了好多人心里抹不去的印象。
一年多后,妈妈不再做村干部了,因为手巧,去公社裁缝铺做裁缝。这期间还遇到一件险事:西洪阳村的老刘坐在椅子上等新衣服,墙上垂落的电线线头突然掉在他身上,触电的他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会直着嗓子喊,旁边的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正在忙碌的妈妈走过来飞起一脚,蹬倒老刘的椅子,垂落的电线从他身上弹开,老刘这才得救。后来,老刘逢人就说,若不是雷沟赵桂香,自己早就没命了。
妈妈一生养大了六个孩子。那时的医疗卫生条件差,生孩子是闯鬼门关,养孩子更是耗一辈子的心血。打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直为孩子买药打针。作为父母,提心吊胆,晚上常常因为孩子生病而彻夜不眠。那时粮食少、收入没着落,生活比较艰难,父亲常常长吁短叹,但在我印象中,妈妈似乎很少因为这些叹过气。这无疑给幼小的我们增加了直面社会的勇气。
孩子多了,衣服被褥都成了问题。家里纺花织布忙碌不停。我们家有两台纺花车,一台较新的是妈妈的,放在下屋厨房的窨子旁。一台比较旧的是奶奶的,放在堂屋东南角。我们上学回来,有两件事常做,一件是坐在一起剥玉米,另一件就是帮妈妈搓花节。有时妈妈纺花纺得很晚,我们睡醒一觉,她还在那里纺。线纺后,框线、浆线、拐线、经线,印线上织布机,掏头织布。然后,染色。有的环节,我至今记忆犹新,尤其是经线。妈妈一手操起四五根线,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手中舞动着彩线仿佛是舞动着整个世界。
我参加工作几十年,除了结婚等人生大事外,从来没有因事请过假,现在想想,是老家的父母总怕我离家远来回折腾,家里有事能瞒就瞒着我。有一次,我趁假期回到家里,发现妈妈说话有气无力,我问怎么回事,她只说没事。后来我遇到西院的堂嫂,才知道妈妈已经感冒发烧一个多月,晕得下不了床,这两天才稍好点。我心里一下揪紧,回去追问妈妈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她只说:“不值当跑这一趟。” 随着父母年龄增长,身体每况愈下,我担心他们缺钱才不吃药看病,于是每次回去都会留点钱,嘱咐他们有病买药,没病买点好吃的。然而,就在妈妈去世前一年,她把我兄弟几人叫到跟前,拿着几个存折递过来说:“这是你们平时给家里带的钱,除了行人情之外,我让存下来。你们有了孩子花钱地方多,现在我们跟着你们吃饭,也用不着了!”我又生气,又心痛,推脱了好长时间,才接过来,转过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总也止不住。
邻居们常称赞我是个好女婿,好女婿的背后是父母的体谅在支撑。岳父母只有妻子一个女儿,岳母又因为类风湿下不了地,老两口便经常住在我家。岳母去世后,妻子便时常把岳父接来同住。我看父母亲年岁大,也想把他们接过来,但他们却总说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让我们先照顾好岳父。岳父去世后,我也接近退休年龄,终于实现了把父母接到家里住的愿望。但是这时,母亲的身体已经垮了,从她身上早已看不到当年“铁姑娘”的影子。很快,我也办理了退休手续,便和兄弟几个商量,如何从根本上改善母亲的身体,弟弟也绞尽脑汁拿出一套方案。父母在我家时,我把全身心都放在这个事上,妻子也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做一些适合他们口味的饭菜,母亲精神状态也逐渐变好。正当我满怀期待的时候,母亲却查出了致命病灶,仅仅几个月,母亲就告别人世。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