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临古汉道,路旁多蟠桃树,故名蟠桃”。这句话从《仁村乡各村社区地名由来》里跳出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蟠桃。一个村子叫蟠桃,像是谁从《西游记》的蟠桃园里随手撒下的一粒种子,偏偏落在了豫西的群山之间。光这名字就带着三分仙气,七分新奇,让人坐不住。
从渑池县城出发,车子一路朝东北方向的山里钻。“村村通”把水泥路铺到了每个山坳里,但山路终究是山路,弯弯绕绕,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半个多小时后,我的目光越过一片青翠的山坡,只见蟠桃村安静地卧在了那里。
进村的路口有一大片桃园。路边扯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蟠桃园采摘开始了!”字迹在日头底下晒得有些褪色。我把车停下,走进园子,一位老汉正挎着竹篮在树下忙活。他手里的蟠桃扁圆扁圆的,泛着红晕,像小孩的腮帮子。
蟠桃村有这样一个传说,西王母的蟠桃树三千年才结五枚仙桃。孙悟空偷摘后边走边吃,最后一粒桃核被扔在了渑池仁村荆顺家的地头。荆顺种出幼苗,得女取名“桃子”。天上三千年结果的蟠桃,到人间第三年便结出鲜红扁圆的桃子。女儿桃子吃后,也沾了仙气。桃子十二岁时,邻居胡妻得邪病,一见桃子病就好转,桃子一走就复发。荆顺让女儿摘桃叶插在胡家门上,病人立刻痊愈。于是村里人纷纷用桃叶避邪。后来,西王母云游发现人间有蟠桃树,命仙童收回仙气。从此,人间蟠桃只留美味,再无仙力。
“村临古汉道”这“古汉道”说的便是崤函古道。当年这条官道连接着洛阳与长安,北崤道恰好穿渑池而过,商旅往来,驿马奔驰,千百年间从未断过。杜甫在这条路上写了《石壕吏》,苏轼也在这条路上叹过“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些风尘仆仆的身影,想来也曾在这村边的道上歇过脚,讨过一碗水喝。
村头的树下坐着几位老人,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见我走近,也不多问,只笑着点头。豫西人的厚道,就在这轻轻一颔首里透出来了。
我在巷子里慢慢走着。水泥路是近些年新铺的,但两旁的墙还是老墙,青砖有的已经泛了白,墙缝里冒出几丛狗尾巴草,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一只花猫从墙角蹿过,眨眼就消失在灌木丛里。偶尔有一两个老妇人端着搪瓷盆从屋里出来,往院子里泼些水,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着干热的尘味一起涌上来,一时间分不清这算凉快还是热乎。
村子中央有一棵大皂角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暗褐,沟壑纵横,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树干上部的老木已经枯朽,露出深褐色的木质,可枯朽之处却抽出了新枝,墨绿的羽状复叶层层叠叠,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我问树龄,村里的老人说至少三百多年了。又说这棵树在三十多年前曾着过一场火,树被烧得焦黑,村里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没想到第二年春天,枯木上竟冒出了嫩叶。
晌午日头依然毒辣,几位老人从树下收了蒲扇,慢悠悠往家走。我跟着一位老大爷进了他的院子,大妈正从厨房端饭出来,看见我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招呼我坐下。面条是手擀的,小菜是院子里现摘的黄瓜,拌了蒜泥和醋。说不上丰盛,可不知是人饿了还是情意到了,一碗面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大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慢悠悠地跟我聊起来。她指了指院墙外:“你刚才打老皂角树那过来吧?树边上原先有口老井,明末清初就有的。那时候全村人都从那儿挑水,井水清得很,能照见天上的云,井边的石阶磨得光滑锃亮。夏天一到,井沿上坐满了人,比现在的空调还凉快。”
“那桃树呢?”我忍不住问——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发现村子里的桃树实在不算多。
大妈怔了怔,随即笑了:“早年间是真多,房前屋后,漫山遍野都是,所以才叫蟠桃村嘛。你们城里人,一有空就往乡下跑,说是找什么‘乡愁’,你说说,啥是乡愁?”我被问住了。
她倒自己接了话头:“依我说,乡愁不是那些老房子,老房子迟早要塌的;也不是那些老树、老井,树也会老,井也会干。乡愁啊,是走出去的人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地方。人走了,心还在,这就叫乡愁。”
她说这话的时候,门外的树影正斜斜地落进院子里,一只麻雀在墙头啾啾地叫着。我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返程时,夕阳从车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后排座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黄。路过村口那片桃园时,晚风送来一阵淡淡的甜香,若有若无的。
我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不算晚。蟠桃还在,树也还在。那些走远了的人,心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