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春天,我便想起故乡的茶园。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雨说来就来,细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故乡的茶园里。茶树经过雨水的洗礼,那些捂了一冬的芽尖,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嫩嫩胖胖的,覆着一层细白毫,像婴儿初睁的眼。
天未亮透,故乡的采茶人就走向茶园,竹篓斜挎腰间,蓝布衫子被晨露打湿半幅。为何非要这么早?她们笑称,太阳一高,芽尖就老了。只那么一会儿工夫,味道便不同。清早的茶叶吸饱夜露,叶片舒展。采时要轻,采茶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头,向上轻轻一提,不能掐,一掐伤口便发黑,茶汤也就不亮了。
我立在田埂上,看乡亲们采茶。阿珍嫂那双手真是巧,眼睛一扫,手已到了。一芽两叶,不多不少,恰是新茶最好的模样。采下的叶子轻轻搁进篓里,不压不捂。篓是竹编的,透风,让叶子能呼吸,隔一阵,还要把茶叶倒出,摊在阴凉处晾一晾。若闷久了,叶子受热,色黄了,香气也散了。
阿珍嫂说,一个熟练的采茶工,从早到晚,腰弯了直,直了弯,一天也就采两三斤鲜叶,炒干了不到半斤。阿珍嫂的手指甲修得秃秃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缠着胶布,已看不出原本肤色。她摘下的每颗芽尖都干干净净。
采罢的茶叶要立即送下山。炒茶的王师傅早已候着。灶是特制的,一口大铁锅斜架在火上。炒茶不能用猛火,要用松木烧出的文火。等锅热了,王师傅把手掌悬在锅面上探探温度,抓一把鲜叶撒进去。“刺啦——”白气腾起,满屋青草香。
他的手在热锅里翻动。那手粗糙,骨节又大又硬,动作却轻得像在抚摸。茶叶在他的掌心滚来滚去,渐渐变软,颜色由嫩绿转为深绿。这叫杀青,要快,要匀。慢了,叶子就闷熟;不匀,有的焦有的生。最后烘干时,火要更小,时间要更长。茶叶摊在竹匾上,搁灶台边慢慢烘。王师傅不时用手翻翻、摸摸,像照看熟睡的婴儿。烘到何时才算好?他说,手一捻,茶叶酥碎,便差不多了。整个过程,他默默无语,目光专注盯着锅里。我看他手被烤得通红,问疼不。他笑了笑:“炒了三十多年茶,皮厚啦。”
王师傅给我沏了一杯新茶。热水冲下,蜷缩的茶叶徐徐舒展,如孩儿初醒伸着懒腰。茶汤浅浅绿,清亮见底。我端杯轻闻,有花香,有豆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春天的气息。
王师傅说,好多年前,有个叫陆羽的人四处访茶品茶,后来写了本《茶经》。书里记了许多茶事,可他总觉还缺些什么。一日他行至山中,见一老婆婆采茶。婆婆手很慢,一片一片摘,口中还哼着歌。陆羽问,您采茶为何这样慢?婆婆答,茶是山里的精灵,你急,它便不理你,得慢慢来,一边采,一边同它说话,它才肯把味道给你。陆羽听罢,恍然大悟。后来他在书里添上一句:茶之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我端着茶杯,一边听,一边回味,对王师傅不由心生敬意。每天晨光未启,他便上山去茶园,将每一株茶树视若珍宝,以最质朴的方式,把这一春的鲜芽仔细采下,一丝不苟地翻炒。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停了。几个妇人斜挎竹篓走向茶园。我放下茶杯,望着新雨后的空山翠色,心绪涌动。
家乡父老采茶忙,春色一盏润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