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豫西的山逐渐变了颜色。柿子红了,野菊黄了,豫西人就要去溜秋了。
溜秋,就是秋收后到田地里、山野间,搜寻那些被遗漏的“好东西”。南方人叫“拾秋”,我们豫西叫“溜秋”。别人收完了,不要了,我去捡来,合情合理,是山野间的“捡漏”。
我小时候常跟父亲、哥哥们去溜秋。玉米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父亲眼睛却像扫帚,突然站住,弯腰,手伸进玉米秆捆里,耍魔术般捧出一个小穗子。他指着秆上的叶子说:“有苞的秆,叶子分两片,像手掌包着。记住这个,就能找到漏掉的穗子。”我学着找,一会儿也找到两三个。虽不饱满,那种喜悦,像沙里淘到了金子。
溜红薯、芋头,得看藤蔓——发黄发枯的多半收走了,还绿着的,或者刨得较浅的坑窝,下面很可能还藏着。问父亲学问从哪儿来,他笑笑:“从你爷爷那儿学的。”
有一年,我和父亲在收获过的地里,发现两个土鼠搬进洞的玉米堆和花生堆,父亲边装边念叨:“今年的溜秋,够吃好一阵儿了!”
在一个深秋,大哥喊我去溜核桃。大哥眼力尖,挥着长竹竿,指挥我在树下捡。十几天工夫,攒下三箩筐核桃。还有件趣事:有次三哥领我溜核桃,老远瞧见一只松鼠在树干上快跑着——原来,是往树洞里运核桃。三哥爬上树,把松鼠“吆喝”出来,伸手进洞——里头核桃真多!那天从松鼠“仓库”里抢回半袋,后来成为兄弟间的笑谈。
野葡萄、八月炸也是溜秋的好东西。野葡萄粒儿小,味道浓郁;八月炸八月自然裂开,露出白色果肉。有一年我和大哥找了整整一上午,才找到三四颗。那种甜蜜,至今难忘。
秋天的山林里,最惬意的莫过于和妻女一起溜秋。有一年,我带刚上初中的女儿去城郊山坡捡野山楂、采猕猴桃。女儿蹲在地上,捡起红彤彤的野山楂,举起来给我看,笑得像朵小花。走在前面的妻子招手叫道:“快来,这边好多猕猴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溜秋不只是捡果子,更是把难得的幸福和团圆揣进心里。
野菊花也是溜秋对象。妻子最会做菊花枕,把晾干的野菊花揉碎,掺上白芷、野薄荷,缝进小布袋。夜里枕着,连梦都做得安稳了。野菊花当茶饮,淡淡的苦香,喝下去,整个秋天就在喉咙里了。我和妻子的偏头痛也得以缓解。
前几年,我带女儿回老家又溜了一次秋。女儿蹲在花丛中,采了一朵野菊花:“爸爸,这花真好看,像小太阳。”妻子坐在一旁,剥着红柿子皮,叫我:“你也坐下歇会儿,看这山,多安静。”是啊,山还是那座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今,村里人不再靠溜秋糊口。但每到秋天,我仍会邀三五好友去山里。有时去冠云山,有时去熊耳山。在一棵大核桃树下,有位朋友第一次溜秋,激动得手舞足蹈,弯腰捡了一颗又一颗。回去路上,大家说着小时候的溜秋往事,感叹着乡村变迁。田间劳作的老伯说,现在来山里溜秋的城里人越来越多,这比去旅游景点有意思多了。
我最喜欢带回家的,是一种柿子。个头虽小,熟后又软又甜,如蜜一样。穿成串儿,挂到阳台上,红丢丢的,比花束好看多了。
这几年,我们溜秋又多了一个项目——溜连翘。脱贫攻坚后,连翘作为卢氏县原产地地标特产,价格大涨,被从深山里“请”出来,身影出现在平川、丘陵和坡地。主家采收遗漏的连翘果,便成了我们手中的把玩物、桌上的茶饮品。
现在,我们溜的已经不是秋,而是心情、是回忆。那些被别人忽略的角落,反而藏着意想不到的美好。秋天是慷慨的,溜秋,便是对这种慷慨的最好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