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早已跳出蜀地儿女踏歌传情的简单表白,突破了传统竹枝词吟咏风土、借歌表意的本来意象。
一首“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唤起的不只是六朝金粉、十里红妆,也不止于世事轮回、沧桑变迁的怀古感慨。
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更超越诗人个人仕途坎坷、荣辱沉浮的拼搏与抗争,升华为看淡得失、跳出小我、放眼时代大局的开阔胸襟。
一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流传千年、雅俗共赏。时至今日,一间小铺、一个小店若挂上一幅《陋室铭》,格调便陡然提升,顷刻间步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儒商境界。
这些经典诗篇皆出自一人之手,那就是被世人誉为诗豪的中唐诗人——刘禹锡。
刘禹锡(772年—842年),字梦得,祖籍洛阳。贞元九年(793年)进士及第,早年入节度使杜佑幕府;杜佑入朝拜相后,刘禹锡随之入朝,任监察御史。贞元末年,他积极参与永贞革新,变法失败后屡遭贬谪,长达二十三年。刘禹锡诗文俱佳,涉猎题材广泛,与柳宗元并称“刘柳”,与白居易并称“刘白”。
刘禹锡与三门峡,确有一段深厚的文化渊源。
刘禹锡的名与字,皆出自《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功。“锡”通“赐”,意为上天将玄圭美玉赐予大禹,宣告其治水大业圆满告成。相传刘禹锡母亲怀胎十月时,梦见治水先贤大禹,其父刘绪查阅典籍后,为他取名禹锡,字梦得,寓意此子是梦中大禹所赐,承上古圣贤灵气而来。
而大禹治水最波澜壮阔的壮举,便是斧劈三门、疏导黄河,此地正是今天的三门峡。刘禹锡与三门峡的缘分,更多是落在了他历经陕虢大地留下的诗作之中。
刘禹锡与三门峡的交集,最早见于他人生第一次被贬谪途中。永贞革新(805年)失败后,刘禹锡被贬朗州司马。在远赴贬所途中,途经湖城驿,触景生情,写下《秋晚题湖城驿池上亭》一诗:
秋次池上馆,林塘照南荣。尘衣纷未解,幽思浩已盈。风莲坠故萼,露菊含晚英。恨为一夕客,愁听晨鸡鸣。
湖城,汉代为湖县,北周改称湖城,唐属虢州,湖城驿旧址就在今灵宝市函谷关镇阌乡村。这里是唐代崤函古道长安、洛阳两京要道上的核心驿站,风光清幽,亭台池榭、驿馆马坊齐备,历代无数文人在此驻足题咏。
这首诗从时节、地点、驿馆环境、亭台风物层层铺展,由秋日池塘、风莲、露菊等清雅秋景落笔,最终落脚于羁旅匆匆、一夕即行的无奈。全诗对仗工整、气韵沉敛,清冷而不颓丧,忧思却不偏激,于羁旅愁绪之中,透出诗人高洁自守、内敛沉郁、不卑不亢的品格。同时也让读者感受到古道驿馆的苍凉古朴之美。
刘禹锡因陕州这片故土故人写下的另一首重要诗作是《送王司马之陕州》:
暂辍清斋出太常,空携诗卷赴甘棠。府公既有朝中旧,司马应容酒后狂。案牍来时唯署字,风烟入兴便成章。两京大道多游客,每遇词人战一场。
诗中赴陕州上任的王司马,便是唐代诗人王建。
王建家境贫寒,自幼勤学苦读,以勤补拙,终学有所成。贞元十三年(797年),王建投笔从戎,北至幽州,南达荆州,辗转从军十三年,饱经漂泊之苦,恰如他《别杨校书》中的‘从军走马十三年,白发营中听早蝉”所寄寓的沧桑心境。
后来,王建出任陕州司马,为陕虢观察使的属官,属清闲副职。世人尊称他为王司马,其诗文集也定名《王司马集》。王建诗名虽不及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等文坛大家,但他为人谦和、处事恭谨,深受一众名士赏识。提起王建,当代人或许陌生,但他那首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则以语言质朴、贴近民间而家喻户晓,入选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流传千古。
王建赴陕州任职后,众多文人纷纷赋诗唱和。刘禹锡的这首赠诗,满含对老友的款款深情。彼时王建已是花甲之年,从朝廷太常寺丞外放陕州任闲职,刘禹锡特意宽慰老友:任此职公务清闲,公事来时只需署押文书;陕州风光绝佳,风烟入目便可提笔成章。这里地处长安、洛阳两京要道,往来文人雅士云集,相逢便可诗酒唱和、尽兴抒怀。短短几句劝慰,是知己之间的体恤与慰藉,是文人间的理解与相惜。情真意切,用心良苦。
839年,唐开成四年,刘禹锡时年67岁,身在洛阳闲居,已远离政坛的诗人先后给陕州两任陕虢观察使孙简、姚合写下酬答之作。
第一首是写给孙简的《寄陕虢孙常侍》:
南宫幸袭芝兰后,左辅曾交印绶来。多病未离清洛苑,新恩已历望仙台。关头古塞桃林静,城下长河竹箭回。闻说随车有零雨,此时偏动子荆才。
第二首是写给姚合的《寄陕州姚中丞》:
八月天气肃,二陵风雨收。旌旗阙下来,云日关东秋。禹迹想前事,汉台余故丘。徘徊襟带地,左右帝王州。留滞悲昔老,恩光荣彻侯。相思望棠树,一寄商声讴。
孙简与姚合,先后在陕虢观察使任上收到刘禹锡的诗作。孙简于开成四年(839年)二月至八月任职陕虢观察使,姚合于同年八月接任。要读懂这两首诗,需先了解唐代陕虢观察使的来历与地位。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安史之乱期间,朝廷为扼守长安、洛阳两京咽喉,设立陕虢节度使,治所陕州(三门峡)统辖陕、虢二州。唐代宗大历十四年(779年),朝廷为削弱藩镇兵权,裁撤内地多数节度使,陕虢节度使亦改为陕虢观察使。辖区大致包含今日三门峡全境,以及山西运城南部平陆、芮城等地。观察使总揽辖区行政、民生、防务、漕运、交通、监察等大权。陕虢地处两京咽喉,是朝廷重地,此职一般不授武将,多选朝中重臣、文坛名士外放担任,品级为从三品至正五品下。
先来解析刘禹锡赠孙简一诗。
刘、孙二人皆出身清贵,同朝为官,又先后担任过礼部郎中,早年便有交集。此时刘禹锡年老多病,闲居洛阳;孙简荣升陕虢观察使,镇守关中门户。诗中描绘:函谷关、桃林古塞安宁祥和,陕州城下黄河蜿蜒奔流,山河壮阔。听闻您赴任陕州,政声卓著、深得民心,正是承袭孙氏家族文才政略大展宏图之时。
全诗追忆二人早年同朝为官的情谊,赞美孙简的才干与朝廷对他的信任,高度肯定其治陕的能力,言之凿凿诚恳有加。刘禹锡与孙简属同僚之交,并非挚友,诗作彬彬有礼、庄重克制,隆重而客气,谦恭而不卑微,尽显文人之间得体的官场酬唱之风。
再看写给姚合的诗作。姚合接替孙简出任陕虢观察使,与孙职位相同、身份相当,但两首诗的气韵与情感显然有别。写给孙简的多是官场客套、往事追忆;写给姚合的,几乎没有虚礼应酬,处处是真情流露,字字皆叮咛嘱托,诗中更敢袒露内心真实心境,情感真挚动人。
刘禹锡生于772年,姚合生于779年,刘禹锡年长姚合7岁。姚合初入仕途时,刘禹锡早已名满朝野、文坛称雄。早年姚合多次拜谒、追随刘禹锡,仅拜谒诗就有多首,其中“仰德多时方会面,拜兄何暇更论年”最为出名,言语间满是崇敬与仰慕。
两首诗都大量引用陕州、三门峡的历史古迹与地理风物。诗中“关头古塞桃林静”,关头即函谷关,桃林即今灵宝。“桃林”历史悠久,出自《尚书》,周武王灭商后“放牛于桃林之野”;春秋设桃林塞;隋开皇十六年(596年)置桃林县;唐天宝元年(742年),唐玄宗在函谷关尹喜故宅掘得灵符,遂改元天宝,桃林县赐名灵宝县,名称沿用至今。
诗中“二陵”,典出《左传》:“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避风雨台也”。南陵,便是今三门峡市陕州区菜园乡的夏后皋墓。北陵,在今陕州区硖石乡王家寨村北,原有石刻。崤即崤山,今天三门峡俯拾即是以“崤”命名的道路、建筑等。
“禹迹想前事,汉台与故丘”一句,禹迹指大禹治水遗迹,汉台则藏着一段西汉巫蛊之祸的悲惨往事。
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宠臣江充制造巫蛊大案。江充与太子刘据素有嫌隙,武帝晚年多病,江充唯恐武帝驾崩后自身遭祸,便谎称武帝病因巫蛊作祟。武帝命其彻查,江充借机诬陷太子。太子为自保起兵诛杀江充,武帝震怒,命丞相刘屈氂围捕太子。太子携二子逃至湖县泉鸠里(今灵宝市豫灵镇底董村),被追兵围困,太子刘据悬梁自尽,二子一同遇害,太子生母卫子夫亦自尽身亡。此案累及四万七千人。
后来汉武帝查明真相,诛江充三族,处死相关奸佞,并在湖县当地(今灵宝市豫灵镇底董村)修建思子台,以念太子。至唐代,思子台已倾颓荒废,仅存遗迹,便是诗中所咏的汉台故丘。
对于这段历史公案,班固在《汉书·武五子传》称“巫蛊之祸,岂不哀哉。”白居易曾用诗句精准点评:“但使武皇心似烛,江充不敢作江充。”
尾句“相思望棠树”,化用召公甘棠遗爱的典故,遥望甘棠古树,寄托对友人姚合的思念,也暗含对友人在陕州施行仁政、惠泽一方的期许。
从大禹治水的文化缘起,到湖城驿的羁旅题咏;从送别王建的深情赠诗,再到晚年寄赠孙简、姚合的酬唱之作,这位被称作“诗豪”的刘禹锡,一生数次途经陕虢大地,以诗文镌刻山河,以文脉联结古今。他与三门峡的渊源,跨越千年,依旧在崤函古道、黄河岸边,静静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