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八十二岁,年岁虽高,身子骨却依旧硬朗,田间劳作起来,精气神丝毫不让年轻人。母亲这一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种地。一日不踏入田地耕耘打理,她心里便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站在田埂远眺,四季田地皆是盛景。春日里,一畦畦菠菜、蒜苗、生菜郁郁葱葱,青翠油亮,满眼生机;夏日间,一架架茄子紫得莹润,豆角绿得鲜亮,西红柿红得热烈,五彩果蔬缀满田间;秋日时分,一垄垄大葱、白菜、萝卜长势喜人,水润饱满、敦实茁壮,惹人欢喜。除了各色蔬菜,母亲还会在田间错落套种玉米、红薯、芝麻、花生等,四时更迭,田地从不荒芜,岁岁皆有丰收的欣喜与期盼。
母亲读过初中,年轻时在生产队担任记工员,是当年村里为数不多的识字人。这份学识与细心,也尽数体现在她的耕种之中。母亲种地从不是随性而为,凡事皆有规划。她会提前整理地块、合理规划布局,顺应时节栽种适生的作物。选种时,她精挑细选优质高产的良种;施肥时,她讲究科学多样,农家肥养地固本,复合肥长效增收,叶面肥应急补养。整地撒基肥、播种施种肥、生长期追补肥、长势偏弱时喷施叶面肥,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悉心周全。母亲常说,种地要沉下心、俯下身,把庄稼当作孩子般用心呵护,真心待土地、待禾苗,土地便会用累累硕果回馈于人。
每每望见母亲佝偻的身影在田间忙碌奔波,我的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酸涩。我无数次劝慰母亲:“妈,您年纪大了,别再操劳了,好好歇歇吧。”母亲总是淡然一笑,温和却坚定地说:“我身子还硬朗,能干就多干几年,哪天实在干不动了,自然就不种了。”
母亲吃苦耐劳、倔强不服输的性子由来已久。早些年,家境贫寒,父亲家中负担繁重,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小家生计,日子常常捉襟见肘。母亲从不向父亲伸手,家里的大半开销,全都靠着家中几亩薄地支撑。白日里,她扎根田间,除草松土、施肥打理,不曾片刻停歇;夜幕降临,微弱的油灯之下,她依旧忙碌不停,剥玉米、摘豆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忙不完的农活。
母亲将田间收获的粮食、新鲜的蔬菜挑到集市售卖,一点点积攒收入,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的衣食温饱、日常花销,皆是母亲一锄一镰辛苦换来的。除了勤恳种地,母亲还养鸡、喂兔、养猪,想尽办法补贴家用,凭着一双勤劳的双手,硬生生把清贫的日子,一点点打理得安稳富足。
时光匆匆而过,母亲的身姿已不再挺拔。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早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陆续走出乡村,定居县城生活。按理说,操劳一生的母亲终于可以放下农活,安享清福了。可一辈子与土地相伴的她,始终闲不下来。每天母亲都会徒步六七里回到那块她种了几十年的地里,精心侍候她的秧苗。诗人艾青曾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深深懂得,母亲对种地的执着与热爱,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母亲一生扎根乡土,眷恋土地、耕耘土地、依靠土地。无论岁月变迁,无论身在何方,母亲的根永远深深扎在这片养育她、成全她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