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电影,影院舞台两侧,嵌着水泥雕琢的凸起大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每每看电影、看戏,这八个字总映入眼帘,经年累月,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除此之外,过年贴对联,是我年少时最深刻的年味记忆。父亲略通书法,虽非专业手笔,却也工整耐看。自打记事起,我便知晓,辞旧迎新、过年守岁,总要贴一副春联,装点年味、祈盼新岁。
为了写下这篇文章,我特意翻阅资料,整理出几副当年广为流传、颇具时代特色的经典对联。其中,有彰显风骨与担当的经典名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有为家国壮志抒怀的豪情笔墨: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还有贴合时代发展、朴实奋进的对仗佳句: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农业生产蒸蒸日上;风景这边独好,江山如此多娇。
当时各行各业的宣传标语、劳模事迹宣讲,大多以对仗工整的句式呈现,俨然一副副通俗生动的对联。像“身在小茅屋,放眼全世界”“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皆是两两成对、规整对仗。
那时的我们,只将这些统称为口号,如今细细回味,大多是格律工整、意蕴鲜明的对联。可以说,我们这一代人,生活处处浸润着对联的韵味,这份潜移默化的熏陶,也让我早早对对联有了朦胧的好感与深刻的印记。
而我真正读懂对联、喜欢上对联,始于1982年。那年我加入农村工作队,同行的农委干部名叫王明炬,我一直尊称他为王叔。驻村的三个月里,我们每日徒步奔走在乡间村落之间,朝夕相伴。行路之余,王叔常常为我讲述对联的种种趣事,从各行各业的行业联、妙趣横生的谐趣联,到古寺雅院的寺庙联、亭台楼阁的传世名联,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我听得兴致盎然、沉醉其中,彻底被对联的精妙与底蕴打动,心底的热爱被彻底点燃。工作队结束临别时,王叔赠予我一本《对联趣话》。我如获至宝,反复品读、细细揣摩,时常翻阅把玩,爱不释手。自那以后,我便养成了搜集对联书籍的习惯,每逢逛书店,只要遇见家中没有的对联相关典籍,必定毫不犹豫买下,潜心研读。
四十载岁月匆匆而过,当年王叔在乡间路上讲给我的那些对联,大半还历历在目。可后来我从书本上读到的诸多对联,大多却印象模糊、记忆浅显。看来年少入心的熏陶,终究最为绵长深刻。
有几副对联,更是刻入心底、终生难忘。一副是旧时打铁铺的行业联: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寥寥十字,画面感十足,将匠人清贫坚守、淬炼匠心的模样刻画得淋漓尽致,质朴又动人。还有广为流传的苏小妹新婚试夫的趣联: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破水底天。动静相生、意境悠然,尽显文字趣味与才情。
更有一副长联,我铭记数十年,时常与人分享品读:上联“洞庭八百里,波滔滔,浪滚滚,宗师由何而来”,下联“巫山十二峰,云茫茫,雾霭霭,本院从天而降”。山水壮阔、气势恢宏,对仗精妙、意境高远,让人叹服文字之妙。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出差到福建泉州,游览当地景点时,偶遇一副传世名联,只匆匆看过一遍,便念念不忘、根植心底。那便是泉州开元寺的经典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此联为南宋理学家朱熹所撰,近代高僧弘一法师补书题写,寥寥十二字,道尽泉州千年文脉与烟火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