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前后,花事并不热闹。
春天的那些花——桃花、杏花、海棠都谢了,连影子也寻不到。夏天的花呢?荷花才刚打苞,石榴才红了一点点,栀子还在酝酿着香气。这时候倒是开着一些小花:路边篱笆上的牵牛花,墙角地缝里的太阳花,田埂上的打碗碗花,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来的白的、黄的、紫的小野花。
它们不争不艳,也不声张,该开的时候就开了,该谢的时候也就谢了,很自在。
我家楼下,有株栀子树,还没到旺季,才开三五朵。花瓣肥厚,白得发亮,在深绿叶子中间躲着,像害羞的小姑娘,只探出半个脸,偷偷看着世界。靠近闻一闻,香气倒是有,但不太浓,要非常用心才能闻到。过些时日,它们会开得满树都是,香气可以飘过半条街;现在它只是慢慢开着,一朵,两朵,不着急。
栀子旁边,是牵牛花架子。牵牛花很着急,天还没亮就开了,紫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像一个个小喇叭朝天上吹,可是到了下午,太阳一晒,花瓣就卷起来,蔫头耷脑的样子,好像吹累了要休息一下。它们知道自己的时间,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收,不多不少,刚好,这大概就是从容吧。
想起老舍先生写过,他院子里有棵柿子树。他说:“院里的柿子树结了果,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可是它不着急,慢慢地长。”是了,花草树木都是这样的——它们不赶时间,不急功近利,只按着自己的节律,一天一天地长,一季一季地开。小满时节的这些花,尤其如此。
春天开的花,是要争春的,热热闹闹的,怕人看不见;秋天的花,又要抢在霜降之前开完,有种时不我待的急切。只有这小满时节的花,开在春夏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倒落得个自在,不用和谁比,不用为谁开,到了时候,自然而然就开了。
外婆以前喜欢种花,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小满的时候,外婆总爱指着墙根下的太阳花说:“你看它们,红是红、黄是黄,开得多漂亮,就是不声张。”太阳花真的不声张——它贴着地皮长,低矮又小巧,太阳出来就开花,太阳下山就收起花瓣来,从不在旁边的月季面前逞强。外婆这个人很安分,在小镇上教了一辈子书,既不要名也不抢利,到老还是温和的样子。大概她是把自己活成了花的模样,也可能是把那些花当成了自己。
汪曾祺先生在他的文章里写到栀子花的时候,说它是“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还说它“香得痛痛快快”。这是汪先生喜欢的那一类——热烈、直白、毫不掩饰,这也是一种好,但我还是更喜欢小满时节的这些花,不温不火,安安静静,像一位有教养的君子,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让你觉得舒服,觉得安心。
傍晚在小区散步的时候,看见几株萱草开了。橘黄色的花儿,开在细细长长的茎上,轻轻一低头,好像有点害羞的样子。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望着那些花,脸上带着笑。我走过去,她就指着萱草对我说:“这花还叫忘忧草,看了以后烦恼就会忘掉。” 我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晚风轻轻吹来,萱草摇摆着身子,仿佛在点头,又像是说着什么。
忽然想到,小满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花不必全开,开一小半就很好;月不必全圆,缺一小块也美观。凡事留一点余地,留一点念想,这大概就是中国人说的“满招损,谦受益”吧。
起身往家走的时候,天色已暗,萱草的花瓣收拢了一些,像是要睡觉了,明天太阳出来,它们还会再开,开得跟今天一样好,一样从容。
我也要学学这些花,不急不躁地过好每一天,花开有时间,花落也有时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只要心里有个“小满”,那么生活就处处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