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说我发呆的样子有点可笑:手撑在窗台上,脑袋微微右倾,像一个正在接收信号的破收音机。我没有辩解,对他微微一笑,他不知道,我是在等一阵风。
五月的北京,槐花开得不管不顾,满街道都是甜腻的香气。但我要等的不是这个。我要等的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像丝绸滑过皮肤的风。它通常出现在傍晚六点四十二分,是从南方来。
我发现它,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我狼狈极了,饿着肚子,改了一下午的稿子。吃了晚饭,去操场跑步又岔了气,我拖着灌了铅般的腿往回走,觉得自己像被这座城市拧干了的抹布。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背后涌来,我闻到了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我愣住了,这是我熟悉的味道,是我故乡的味道,是外婆家门前那条小河的味道。我鼻子一酸,眼眶里起了泪水。我站在那里,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它只持续了十几秒,然后被北方干燥的空气吞没。但我记住了那个时刻——六点四十二分。
我开始留意起来,南来的风不像冬天的风那样蛮横,它慢悠悠的,从南岭翻过来,穿过长江中下游平原,越过黄河,被太行山挡了一下,拐个弯,才摸到北京的边缘。它裹挟了沿途稻田、池塘、竹林的气味,然后在傍晚,轻轻地呼在我脸上。
有一回,我在风里闻到了栀子花。那应该是六月才开的,但南方五月下旬它就有了花苞。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总在傍晚摘几朵栀子花泡在搪瓷碗里,放在床头。她说:“闻着花睡觉,梦都是香的。”晚上,我梦见了外婆。她坐在老屋门口剥毛豆,阳光斜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梦里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回来啦?”
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开始每天傍晚等那阵风,我在日记本上做了记录:5月17日,有,持续二十秒,带雨后青草味;5月18日,无;5月19日,无;5月20日,有,极弱;5月21日,有,浓烈如刚割过的稻田。我渐渐摸出规律,南风来之前,天空的云会变得很低、很厚,空气的湿度也会悄悄上升,皮肤不再那么紧绷,整个城市都柔和了一点。
我忽然理解了那句话:风是季节的信使。但我更愿意说,风是故乡的信使。它不写信,不打电话,只是把那里的空气带来,让我知道,家乡的那条小河还在流淌,外婆依然在傍晚的门口坐着。
今天傍晚,风又来了。我站在窗前,索性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我闻到了炊烟——是晚饭烧柴火的那种味道。我知道炊烟不可能飘这么远,但我不愿意戳穿这个幻觉。
风从南方来。它走了三千里路,只为了告诉我一件事:你是没有被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