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大街新采的樱桃，饱满、紧实，堆在篮子里、货摊上，亮闪闪的像一堆珠宝，可今年忽然起了不想吃的念头。

    对鲜艳的事物慢慢有所抗拒，像是生活里需要刻意避开的热闹和喧嚣。水果只吃苹果，它古老的温吞的甜，不急不缓，恰似寻常日子里一段可以把握的小确幸。

    四月将尽时，路过那片园子，满园的牡丹已谢，只剩粗枝大叶的摇曳的绿，游人也寥寥。

    卸去王者冠冕的园子，似乎松弛下来，绿色铺张得很肆意，槐树细碎的浓荫下，幽曲的石板小路清宁、洁净，像被细细擦拭过的琴键，园子深处有轻快的吉他声。

    去年花事正盛时，还欣欣然来看，挤在人群里，满头大汗，没有回转的余地。今年身体里已没有相应的季节可以给它们，就只剩路过。

    五月的飞絮较往年多，似乎还有漫天的小飞虫总往脸上撞，出行需要戴上口罩、眼镜，路上全是眉目不分的蒙面人。莫名其妙的大风和随风而起的事物越来越多，仿佛有看不见的漩涡，正在把这个世界搅混，拖下水。我们都选择蒙面，视而不见。

    我对脸上的面纱既恨又爱，它的安全感是好的，但我希望在时间的尽头，我能和命运坦诚相见，在它为我安排的人生剧本上，钤下清晰的指纹。

    晚上夜读，随手翻开的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孟冬寒气至》：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这深情的句子，年轻的时候曾经反复吟诵，激动到夜不能寐。但爱情也是鲜艳的事物，现在只适合放在怀袖里，“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的岁月离我已经很远了，听着窗外“哐啷哐啷”的风声，脑海里涌上来的，居然是“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意象。

    书页折了一个小角，放在枕边，睡。朋友发来微信，是一段视频，关于马斯克和脑机接口云云，表达了她对未来的焦虑和抗拒。

    我给她发了晚安的图片，有星星月亮和云。世界虽然变化得很快，但总有一些事物是不必改变的，这衰退的老旧的身体，和高在云端的科技接口并不匹配，就由着它老去，落后，在芳草离离的大地，在缓慢到可以听清一声悠长鸡鸣的日暮晨昏，或可捡拾一段无声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