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到,风里便多了几分温润的湿气,也到了吃小蒜的时节。每每想起小蒜,我的思绪总会飘回山里的老家,飘回童年那段沾满泥土、满是快乐的时光。
小时候,我和姐姐最盼着清明前后。老家在深山里,田埂边、乱石窝中,总能藏着星星点点的小蒜。那时候拽小蒜,可不是件轻松事。我们一块地一块地地寻,蹲在乱石堆里细细找,身子弯得发酸,手指也被蹭得满是泥土。
长势浅的小蒜,轻轻一扯,白白的根须便完整地露出来了;若是扎得深,稍一用力,只能扯断青绿的蒜苗,根还牢牢埋在土里。我们从不舍得把根挖断,知道留着根,过些日子又能冒出新苗,下次再来依旧有收获。常常忙活大半天,满身尘土、腿脚发酸,也只攒得一小把,可心里却十分高兴。
每次拽完小蒜回家,我们就赶紧跑到姥姥面前炫耀。姥姥总是笑着接过,然后坐在院子边慢悠悠地择小蒜。她枯瘦的手指灵巧地挑出杂草,掐去发黄的枯叶,再把小蒜根切掉,随手丢在院子的泥土里。
我们不爱吃小蒜根,只留鲜嫩的蒜苗。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香气——姥姥最会做小蒜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小蒜,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有时她还会做上一碗小蒜辣椒酱,夹在热馍里,一口下去,满是鲜嫩,辣得过瘾。
姥姥的老家偏远,后来便一直住在我们家,守着一方小院,日夜盼着我们回家。
今年清明,我和姐姐重回老屋。院子早已不似往日整洁,杂草丛生,荒凉了不少。可就在草丛间,我们忽然看见一丛丛、一片片小蒜,蒜苗又粗又高,绿油油的,肥壮鲜嫩,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和姐姐都愣住了,随即满心欢喜。小时候要翻山越岭、在石头缝里费力找寻的小蒜,如今竟长在了自家院里,不用爬坡,不用沾一身泥土,伸手就能摘到。我们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去拽,像以前一样,却比那时轻松太多。
姐姐一边拔,一边感叹:“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院里长小蒜,如今不住了,反倒长了这么多。”
妈妈坐在院子边,像当年姥姥那样,静静择着小蒜。姐姐忽然轻声说:“肯定是姥姥以前总在这儿择小蒜,把根扔在地上,一年又一年,根扎深了,就长成了一片。”
我心头一酸,怔怔地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蒜。是啊,一定是这样。姥姥已经去世四年多了,可她留在院子里的点点滴滴,从未消散。那些被她丢弃的小蒜根,在泥土里悄悄生根、发芽,像是她无声的挂念,留在了我们最熟悉的地方。
春风依旧温柔,小蒜依旧鲜嫩,可再也没有姥姥坐在院子里,为我们择菜、炒菜,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蒜炒鸡蛋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