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家乡的田野上,树,随处可见。或孑然独立,或三五相依,或并肩成片,莽莽成林。
冬天里的树,没有了春花烂漫的芬芳,没有了夏日繁荫的遮蔽,也没有了秋叶斑斓的装点。一阵紧似一阵的西北风,褪去了它们所有的华裳,裸露的枝干便以最朴素的线条,勾勒出它们最本真的模样,如同洗尽铅华的女子,布衣钗裙素净安详地伫立在旷野之中。
她们坦然舒展着枝丫,各呈姿态:有的清丽疏朗、向上伸展,似欲触探蓝天;有的旁逸斜出、疏影横斜,宛若遥望远方;有的盘曲蜿蜒、垂眉敛目,仿佛陷入沉思。或银白或灰黑或褐黄,或丰腴或纤瘦或粗壮,与湛蓝的天空、沉稳的大地、连绵的群山、清澈的河流一道,晕染成一幅简约而雅致的水墨画,在朔风中安然浅笑。
鸟来了,灵动娇俏——树热情殷切地招呼鸟儿们在她舒展的臂膀上歇歇脚、打个盹,理理蓬松的羽毛、唱支婉转的歌谣,或是让它们钻进枝丫间的鸟巢,晒晒暖融融的太阳,亲亲热热享受这一动一静的和谐时光。
风来了,狂野彪悍,气势汹汹——树从容镇静地舒展着枝枝丫丫,不卑不亢,没有惊慌失措,亦无高调张扬,仿佛直面一场生命中必经的淬火锤炼:你听得见她咬紧牙关“咯吱咯吱”的执着,你看得见她壮士断“腕”挥泪别枝的悲壮,你更能猜得到她刚柔并济韧而不屈的顽强抗争……风过之后,她面容安详,向阳而立,风采依旧,似乎用身躯诠释着生命的真谛:生活中有阳光明媚,也会有电闪雷鸣,你可以笑,可以哭,可以退,可以进,但,唯独不可以倒下!
雪来了,轻盈曼妙,柔若飘絮——树温良谦恭甘为陪衬,她温柔地托举着这可爱的精灵,凝成绒毛,垂成流苏,琢成玉饰,塑成雪雕……千姿百态,仪态万方,为萧瑟的寒冬平添了几分粉妆玉砌、诗情画意的韵致。积雪融化,她没有沉溺于曾经惊艳世人的荣光,而是俯身努力汲取融雪的水分与营养,默默充实自己,为明天的新生积蓄力量。
智利诗人聂鲁达曾说:“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冬天里的树,正是这句诗最好的注脚:她花叶尽凋,却因历经了春的懵懂、夏的炽烈、秋的绚烂,显得愈发坦然而丰厚——她享受阳光雨露,也接纳雷霆风暴,成全他人亦丰盈自己,最终站成了自己独有的风骨。
草木无言,却常予人以深刻启示;冬天里的树,也同样以最静默的姿态给我们传递着深邃的启迪:若我们能为自己适时营造一段“人生之冬”,把自己当作一株“冬天里的树”。于极简极静中,不惧繁华落尽的清寂,不畏形单影只的孤寒。认真检视过往的天真盲目、热血冲动、肤浅喧嚣,默默汲取失败的教训、总结成功的经验、积蓄前行的力量。在这看似萧索的时光里,我们读懂生活百态,接纳命运起伏,向下扎根、向上伸展、向内求索,让生命沉淀至最丰满的模样——既能享受春日的和煦,也能承受冬天的凛冽;既能在顺境中舒展,也能在逆境中蛰伏;既能成人之美,亦有内在崛起的磅礴力量。如此,我们的人生岂不多一份厚度,少几许遗憾?
我爱,这冬天里的树。我更爱,这历经“冬天”洗礼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