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时通考·天时》引《三礼义宗》道:“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大寒,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檐下的冰凌,长短不一,尖溜溜,如倒挂的剑,如倒长的笋,在日头下闪着冷光,风吹不动它们。小孩子们仰头看着,既怕它掉落下来砸到头上,又想掰下一根做宝剑玩。冰凌经不住日头天长地久的温柔问候,一腔冷意终化绕指柔,一滴滴柔情似水,落下晶莹的水珠。房前屋后的槐树、榆树、杨树等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像一幅淡墨的写意画。
大人们顾不上看冬景,在他们的日常里,吃穿住是顶要紧的。母亲讲过一句老话“冬是个人冷,夏是大家热”,意思就是冬天最能体现贫富差距。冰天雪地,穷人抖抖索索没个取暖的东西,还得日日奔波在寒风之中。富人则穿裘皮棉袍,围在火炉边取暖消闲。夏天则处处是热,以前的岁月又无空调风扇,让人躲无可躲,倒是较为公平。
对于大多普通人而言,过冬,讲究一个“暖”字。暖不只是穿和住,也体现在吃食上。
中原地区,大寒的人们有吃羊肉进补的习俗。无论是为了防风御寒,还是为了温阳补肾,羊肉都是滋补身体的不二好物。父亲在世时,大寒这天,定要在院子里支起铁锅,炖一锅羊肉汤。选的是本地散养的羊,肥瘦相间的肋条肉,剁成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再捞出来用温水洗净。铁锅里放姜片、葱段、干辣椒,再丢几颗八角、桂皮,羊肉块倒进去,冒着凉气的井水倒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两个时辰。
汤沸时,咕嘟咕嘟的气泡翻涌,不一会儿,浓郁的香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引得路过的村人高声招呼着,又炖羊肉了。冬天,是得补补。
炖好的羊肉汤,舀在花瓷碗里,撒一把翠绿的香菜,滴几滴香油,舀一勺,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散开,漫到四肢百骸,只喝得人酣畅淋漓,连鼻尖上都沁出细密的汗。此时,来一块刚出锅的烧饼最是恰当,外焦里嫩,一口汤肉一口烧饼也好,把烧饼泡在汤里也好,吃得人大呼过瘾,浑身的寒气早无影无踪了。
除了羊肉汤,腊味也是大寒的主角。富裕点的人家早早买了肉和肠,做好了腊肉、腊肠,挂在屋檐下,被北风熏得油光发亮。手头紧的人家这个时候也会奢侈地买上几斤肉、肠或鸡,风干了,待过年吃。
那时,我家灌腊肠的主角是父亲。尽管他不爱吃荤腥,但年年此时,他都要买一二十斤肉和肠自己灌。洗肠是个烦琐的活,要用碱面洗几遍、清水洗几遍,才罢休。洗好肠开始灌了。他在肠口用小喇叭状的工具撑开,把打碎的肉馅儿,一点点灌进去。隔一截系上细线,如此反复。灌好的肠,温水洗净,上锅蒸熟,切片装盘,肥瘦相间,油而不腻,嚼在嘴里,咸香中带着一丝酒香,香得人直咂嘴。当时吃的是鲜美,风干后再吃,腊味浓郁醇厚,吃出的是一腔热烈的年味。
“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大寒时,火锅是不可或缺的。一家人围在炉火边,铜锅里鲜美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周围摆放着牛羊肉卷、毛肚、黄喉、百叶、青菜、油豆腐……食材一年比一年丰富,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每一样食材独特的口感都能带给人极大的满足感。吃火锅少不了酒。古人言:“酒为百药之长。”宋代女诗人温琬说:“发妆唯有酒,谁为暖轻肌。”天大寒,酒肉相携,极为补益身体。女诗人也承认,天寒难涂胭脂,喝酒则让两颊红润,艳若桃花,犹胜胭脂。
北边的太行,此刻也换了模样。往日的青翠变成枯黄,唯有松柏,还挺着一身墨绿,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登太行的人四季不断,此时,则寻找那份冷冬的清寂,感受壮阔的孤寂之美。有人扛着相机,拍那冰凌,拍那孤树,拍一重重黛色的山峦,拍山峦上笼罩着的薄雾,拍那苍茫的田野;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着,脚下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三五成群好友结伴而行,一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清寂的冬山顿时鲜活起来。山谷里总会遇到寺庙或道观,红墙灰瓦,篱笆小院,不拘一格。青松白雪两映衬,它们显得格外肃穆。
古人说:“大寒至,春不远。”寒风凛冽中,墙角的梅树,却悄悄绽了几朵,星星点点的红,在白雪的映衬下,像燃着的小火苗。低矮处,俏生生地开出了一朵朵迎春花。我折一枝梅,插进瓷瓶,屋里顿时添了几分春意。有时,会去赶集,挤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听他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讨价还价。我沉醉在浓浓的烟火气息里,只觉人间万安,尘世柔暖,大寒不冷。
大寒的中原,俯拾皆是冬的滋味:屋檐的冰凌、锅里的羊肉汤、屋里的火炉、墙角的梅花、集市的吆喝……惜乎,寒冬过后,便是新春,这凛冽又温暖的大寒,竟这般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