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黄昏，总是在旧日药香与此刻市声的叠影中降临。我站着，像站在一个时代的切面上：身前是流速惊人的现在，身后是被重重处方封存的年月。市井的暖流在这里打着旋儿，漫过北侧潺潺的溪水，淌进人声喧嚷的农贸市场。而在记忆的经纬里，市场北侧始终端坐着一个小小的坐标——那枚属于20世纪70年代的独特的徽章。本市唯一的国营药店，如一枚温润的旧印，静静钤在年华的深处。

    怀着这份念想，我顺路寻去，那栋建筑居然还在。只是“国营”二字早已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某家民营连锁药店的招牌，据说已几易其名。我推门而入，药柜亮得晃眼，各类药品密密匝匝地摆放着，广告牌更是随处可见，布局全然是超市的模样。店面看着比记忆中的小了许多，年轻的营业员从手机屏幕上抬头看向我，当问起“王不留行”等常见中药名时，她茫然摇头，说这里不卖中草药。

    我只好退出来，站在门口，记忆却推开了另一扇门。那是1977年，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同科室的张姐生了孩子，奶水不足。她丈夫是戍边的军人，一时回不来。我便主动拿了老中医开的方子，骑着自行车来到这家药店。那时这里可全然不是这般光景——深褐色的柜台庄严地横亘着，将顾客与药品隔出一段敬重的距离。各种药材躺在各自的药匣里，标签上是工整的毛笔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是当归、黄芪、甘草等混合的气息，沉郁而踏实。

    最有趣的是那套收款装置：营业员算好账，将票据和钱用铁夹夹稳，挂在与收款台之间的细铁索上，手腕一送——“唰”的一声，夹子便顺着倾斜的索道滑向3米外的收款台。那过程有种缓慢的仪式感，仿佛传送的不是钱款，而是一份郑重的托付。待收款员盖好章，找好零钱，又“唰”的一声滑回来。一来一去间，人们静静等候，没有人催促、着急。

    抓药更是门手艺。老药师戴着花镜，接过方子，先凝神看一遍，然后转身，拉开那些小抽屉。戥子在他手里稳如泰山，手指一拨，准星分毫不差。每味药单独包成小包，最后汇总成一个大包，用麻绳系好。那已不只是抓药，是配伍时光。他的指尖掠过上百个抽屉，如同掠过一部草木的百科全书。每一味药，都是一味“因”，在他的戥子上达成精确的平衡，最终合成一帖完整的“果”。

    药店的方子还真管用，满月后，张姐的奶水终于够宝宝吃了。孩子吮吸着丰沛的乳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张姐的泪滴在孩子脸上，不知是为奶水，为远方的丈夫，还是为我们所有人都正漂流而去的某种东西。后来，她像无数被时代搬迁的符号一样，消失在边疆的地名里。那剂方子，成了我对她，也是对一段可被治愈的岁月最后的处方。

    如今药店还在原处，却又全然不在原处了。药品从柜台深处走到了光亮处，购买从一种需要等待的仪式变成了即拿即走的交易，药香被消毒水的气味替代。效率高了，选择多了，可那铁索传送间的期待、抓药时的专注、药材混合的沉郁香气——那些让“治病”不仅仅是“买卖”的东西，却渐渐稀薄了。

    这或许就是时间的辩证法：它让许多事物变得更便捷、更丰富，却也悄悄蒸发了其中的人情与温度。我们得到了更多的选择，却失去了选择的郑重；获得了更快的满足，却遗忘了等待本身所赋予事物的意义。

    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新招牌镀上了一层旧日的金色，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聊天。我突然明白，药店真正的位置从未移动——它始终坐在记忆与现实的交汇处。那些消逝，并非无痕，它们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着：在中老年人突然想起的旧事里，在铁索滑过的细微声响中，在一帖可能已无人会抓的“下奶方”上。

    药香深处，不只是草木之味，还有一个时代温存的良知，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关照。我转身离去。药店终将从街道消失，但“抓药”的动作不会消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中，寻找那几味能配伍出解药的“因”。我们一生的行迹，就是在为那些无名的伤痛与渴望，抓取一帖看不见的方子。真正的药香，从不飘散在风里，它沉潜于所有曾郑重接过生活这剂药，并依然选择去治愈的人心里。那里，铁索永在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