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开门,一股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仿佛喝了一杯冰镇薄荷水,整个人从梦中突然清醒过来。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那是霜,不是雪。霜是一位更为精细、苛刻的画师,在万物表面用极细的笔触涂上一层银粉。瓦片上结了霜花,草茎也是白色的,晾衣绳上也结着霜,整个世界似乎一夜之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透的青灰色,没有一点尘土。
一株老梅引起了我的注意,又瘦了一些,枝桠铁黑色的,以接近疼痛的角度伸向灰白的天空。此时此刻,每一条细小的枝干、每一个微小的凸起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霜花。霜花在梅枝上结得很精致,顺着枝干的纹理,在背阴的地方堆积得较厚一些,仿佛给树皮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银边;而向阳的枝梢就比较薄了,露出了下面苍黑的树皮。那幅画面很美,但是带有一种肃杀之感,好像这棵树是由乌铁和碎玉冷冰冰地拼接而成的。
走近后才知肃杀并非实情。幽微的香气从铁画银钩的枝桠间慢慢飘出。最开始气味很淡,就像隔着一层纱,但是如果用心去品的话,就会发现它有了生命,一缕缕、一丝丝钻入鼻腔,清凉中带有一丝甜味,沁人心脾。暗香就是,不张扬、不邀宠,静静地浮在寒冷的空气中等待你去发现,给懂的人看的一句含蓄的密语。
寒枝、暗香忽然间把我拉回了遥远的童年。
寒冷的冬天,外婆总会是第一个起床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踩着庭院里“咯吱”作响的霜花来到老梅树下。那时的老梅树还没有那么老,枝干也挺秀气。她不要求很多,只是踮起脚来用那把已经磨钝了的老剪刀小心地剪下一小段。花苞一般有两三朵,裹得很紧,就像害羞的小米粒。
回到屋内,烧着炭火的地方,寒气就被挡在外面了。外婆找来一个肚大口小的白瓷瓶,在里面倒入清水,再将一枝寒梅放进去,最后把花瓶放在八仙桌旁边靠近窗户的位置。那时铜盆里炭火旺盛,人的脸红扑扑的。外婆会在火盆边上搭一个小泥炉,炉上放着一个陶壶,里面煮着红糖、老姜,有时候还会加入几颗红枣。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温暖的蒸汽弥漫开来,和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奇妙地融合成了一种味道。
我躺在八仙桌上,小脸挨近瓷瓶,发现铁褐色的枝条在水中站住了,花苞在暖室中渐渐开了个小口,露出了里面的鹅黄色、娇嫩的蕊。梅香在温暖的室内愈发明显,和糖姜水的甜香交融在一起,少了野外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外婆没有说一句话,手里做着针线活儿,偶尔抬起头来望着我和那朵梅花,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当时并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很暖和,好闻,现在才懂得,外婆用她朴实的方式请来天地间最清寒的一缕魂魄来到家中,并以人间最温暖的甜蜜款待它,让一个孩子在最寒冷的季节里既学会了美的高洁也学会了爱的温柔。
霜花在阳光照耀下慢慢消融,梅枝上原本的银边也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暗香温度升高后就变得活跃了,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深呼吸一口,冷香里带着糖姜水的甜味,也仿佛沉入了心底。老梅又度过了多少次这样的轮回呢?将最清新的香气留给了严霜,将最温柔的思念送到了火炉边慢慢煮着甜茶的老者和曾经用鼻子去蹭花苞的小孩。
原来冬天最深的暖意,不完全来自炉火和棉袍。有时它就藏在寒枝凝结出的冷香中,在清寂与温软相融的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