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教二年级美术。班里有个非常特别的小学生,她叫许一诺。她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在每次下午放学离校时,总要和校门口执勤老师一一击掌再见,我就武断地认为,这个小女孩很活泼,很可爱,很有礼貌。于是在课堂上我就很关注她,校园里也爱逗她,我们就很快地熟识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女孩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给我上人生中最深刻的一课。
又一次下午放学,她过来和我击掌,却喊我“美术老登”,引得旁边的老师和学生哄笑。当时我的心里就有一些不舒服(礼貌与不礼貌两种感受同时占据我的脑海),却又暗自替她开脱:孩子还小,不懂事嘛。但是后来她就肆无忌惮地喊,走廊里喊,课间挥手间也喊,喊得旁边的孩子们哄堂大笑。我又武断地认为,这个小女孩很不懂礼貌。
“不能让她再这样称呼我,我是老师。”我这样想。于是,我把她叫到办公室,十分郑重地教育她:“‘老登’这个词不礼貌,以后不许再叫了。”她的眼神和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愕起来,又慢慢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停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至今都忘不了——“在家里我总给爸爸叫‘老登’,我爸爸也没有批评我呀。”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我总忍不住回想她低下头时那副委屈的模样。办公室里的那份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让我坐立不安。我开始反复问自己:她喊我“老登”,真的是一种冒犯吗?我所谓的“不礼貌”,到底是谁的标准?我急着去“纠正”她,究竟是为了她的成长,还是为了维护我自己的面子?
按理说,我该感到欣慰,因为一个孩子把我当成了她最亲近的“爸爸”。可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反而发堵。是什么让我心里发堵?是我接连武断的判断,还是我那自相矛盾的做法?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我应该“慢”下来,育人就是慢慢的事情,不急于肯定,也不急于否定;我应该蹲下来,站在孩子的角度去处理问题。不是满脑子想的都是“维护师道尊严”“纠正不礼貌用语”——我心里装着的,全是我自己;我必须向孩子道歉,因为尊重是相互的,教育也是相互的。
想通这些之后,我找到了许一诺,向她道了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老师,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从那以后,我不再简单地用“对”或“错”去评判孩子的行为,而是试着去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原因和情感。
现在,许一诺升入三年级,不再喊我“美术老登”了。可每天放学,她还是会笑着和我说再见,和老师们一一击掌。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她喊我“老登”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想起她说“在家里我总给爸爸叫‘老登’呀”时那副委屈又真诚的表情。我终于明白,那个喊我“老登”的女孩,给我上了一堂最深刻的课——她让我懂得,教育不是居高临下的纠正,而是蹲下来、站在孩子的世界里去理解他们;不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对错,而是用尊重去倾听每一个声音背后的故事。
这声“老登”,如今听来,依然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温暖的称呼,也是我教育路上最深刻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