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我打算带两个孩子自驾去青海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出发前我整整查了三天攻略,做足了计划。从郑州出发,沿连霍高速一路向西,经过西安、兰州、西宁,到青海湖,最后还可以再去茶卡盐湖遛个弯。
头天晚上,俩孩子兴奋得没睡好觉,杏仁十岁,花生七岁,一人一个小行李箱。可惜天公不作美,出发时,头顶上阴沉沉的。
刚到巩义,雨就下来了。一路开到洛阳,雨密了起来。雨刷开到最高档,前挡风玻璃还是模糊不清。俩孩子不怕,有说有笑,可我渐渐紧张起来。
到三门峡服务区时,简直是狂风暴雨了。我看了一眼手机,西安也是暴雨橙色预警。犹豫片刻,我决定在灵宝下高速。
“老妈,咱不去青海了?”花生问。
“去!但今天雨太大了,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这是啥地方?”杏仁插了一嘴。
“灵宝。”
“灵宝是哪儿?”花生的问题又来了。
我想了想:“灵宝是一个县级市,处在河南最西边,过了灵宝就是陕西省了。”
俩孩子“嗯”了两声,显然不太在意这个答案。
用手机导航在高速口附近找了个民宿,看评分还可以,位置在东寨村,一座三层小楼,还有个大院子可以停车。因为打了电话,老板早已打着伞等在门口了。
老板五六十岁,面相憨厚,听说我们从郑州来,啧啧称赞了几句。他说他去过郑州,见过大玉米楼。安顿下来,我们就在大厅里边看电视边闲聊。
“你们要去青海旅游啊?”
“对,听说青海湖很大,落日特别好看。”
“想看落日?”老板一拍大腿,“哎呀,你们应该去俺村的黄河观景台,九曲黄河,落日熔金,好看哩很哪!”
我摇摇头说:“下恁大雨,看啥呀看!”
“噫!明儿个上午肯定晴,你们下午走之前,拐一趟,看了再走,耽误不了晚上去西安吃夜市!”
我将信将疑,不过看他如此笃定,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果然晴了。
天是真被洗过了,蓝得发白。院子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虽然湿漉漉的,但很好闻。吃过午饭,见我在收拾行李,老板又嘱咐:“别忘了去看九曲黄河,出门向左,十几分钟就能到。”
我本来想赶路,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不去。反正没多远,就当领着孩子散散步吧。
一路上坡,两边都是民房,时不时能看见绿油油的庄稼地。路口有块牌子,写着“九曲黄河观景台”,箭头指向一段长长的台阶。
我们仨上了台阶,走了几步,豁然开朗。一种惊艳,甚至是震撼,油然而生!
黄河就在脚下!这不是我在郑州看见的黄河。
郑州的黄河,滩涂宽阔,水流散乱,黄乎乎一大片。可这黄河不一样,它从远处的山谷里拐出来,在这儿绕了一个巨大的“几”字,河道收窄了,水流变紧了,就像一条弓紧了身子的黄龙,猛地一回头,复又向东奔去。两岸是参差不齐略带陡峭的黄土崖,长满了酸枣树和野菊花,红绿相间,把这条大河映衬得格外醒目。
观景台建在贴近崖边的位置,赭红色的木头栈道,曲折蜿蜒像一条红蛇。站在台上观望,视野极其开阔。往西看去,黄河由此而来,群山连绵不绝,层峦叠嶂,画面从近处的青绿逐渐变成远处的绛紫;往东看去,黄河奔流而去,浪花滚滚不息,若隐若现,河道越来越宽,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
“妈妈,快看!这就是黄河吗?”花生兴奋极了。
“嗯,这就是黄河!我们的母亲河!”
“它怎么这么黄啊?”
“因为它经过了黄土高原,携带了很多泥沙。”
观景台的旁边,还有个小型的游乐场,俩孩子玩得挺开心。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看他们,又看看远处的黄河,心里忽然很平静。
时间过得挺快,刚开始的惊艳已逐渐消退。我正要招呼孩子们,太阳就开始落了。
一开始是光线,从刺眼的白,到柔和的金,又从金色变成橘红,最后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红。像是熟透的柿子,又像是刚出炉的铁水。黄河的河面也在变,浑黄、橙黄、橘红、金红,像是有人在河面上铺了流动的锦缎。
“妈妈你看啊!”
顺着杏仁手指的方向看去,太阳已经贴到山脊上,大大的,圆圆的,红红的。它把最后的光都撒在河面上,河水像熔化了的金子一般,缓慢而庄严地流淌着。
他俩都不玩了,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远处的落日和黄河,鼻子忽然有点酸。
也许是感动,也许是骄傲,也许只是单纯被美击中的震撼。我忽然理解古人为什么要把黄河叫作母亲河了,这条大河冲刷出了这片土地,养育了这里的人,塑造了他们的性格和命运。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绯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河面上的点点金光,也彻底消退。
“走吧!”我牵着花生的手下台阶。杏仁跟在后面,还在回头,想把这一刻的黄河装进眼睛里带走。
上了车,开出东寨村,上了连霍高速。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车灯在前方铺开光带。
我开着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不在计划里。它在你拐的那个弯里,在你多等的那个下午,在一个素昧平生的民宿老板随口说的一句话里。
它等着你,不声不响,等你恰好路过,恰好抬头,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