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蹲在地上蘸着水用力地磨着麦镰,光洁细腻的磨刀石已成弯月状,不多时,麦镰泛出幽幽的冷光,父亲用拇指试一试镰锋,脱口而出:“好镰!”他回转头来,眼神中透着一丝喜悦。那一刻,他是否想到了那些即将成熟的麦子?
芦花鸡在院子里振翅,花狗躺在树荫里打盹,老牛在柿棚下咀嚼着悠闲。南坡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着,经过那棵柿子树,那片马茹茹花,那个小土埝……一直来到院子边的古枣树上,热烈的气息充盈在整个山沟里。
此时父亲已经把架子车拉了出来,用笤帚清扫了一下车上的浮尘,认真按按轮胎的气,“新,把气管拿过来!”我从面缸背后拿出油纸包裹的气管,小心翼翼地展开,送到父亲跟前。“扶好!”我蹲在地上,看着他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打气,气管随着气流的涌动发出美妙的歌声,我不小心挨了一下气筒,“烧人!”父亲嘿嘿笑了。
打得硬硬的轮胎又慢慢地瘪了,父亲皱了一下眉头:“慢煞气!”这个比较麻烦,需要把轮胎的内带挖出来,找到冒气的小窟窿,补一补。父亲麻利地拽出气芯,轮胎发出“哧哧”的声响,瞬间瘪下来。
扒开外带,红红的内带露出,上面布满补丁。再一次充上气。父亲让我端上一盆水,然后把圆鼓鼓的内带按到水盆中,轻轻转起来。转了一圈,父亲有些纳闷:“咋回事?不漏呀!”然后又仔仔细细地转起来,内外观察。终于,在一个补丁处,一股小小的气流冲开水面,小喷泉似的。父亲呵呵笑了:“鬼东西,让我好找!”
得补!
我拿来剪刀、铁挫、胶水和废旧内带,父亲比照着大小,用剪刀剪下一块椭圆形的内带,然后用铁挫一下一下地挫毛,再把内带上的窟窿处也挫毛,用铁挫尖撬开胶水盖子,盖子下面的胶水扯着长长的丝,闻起来一股怪怪的味,我瞬间捂住了鼻子。
在两个挫毛的位置蘸上胶,稍微晾一下,紧紧结合。这个时候,父亲还要把它按到自己的腿面上捶捶打打,力求不起气泡。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父亲用气管给内带重新充气,试一下看还漏不漏气。此时,父亲拿出两角钱一盒的老邙山,烟雾缭绕中,我看到父亲疲惫且满足的神情。
再试一遍水,没问题了,放完气,就装起来,然后充气,一副硬硬朗朗的车轱辘就收拾好了。我对父亲说:“爸,我想玩一会儿车轱辘。”父亲抬头看看天,还早,说:“中,在院子中间推,别往崖边去。”
我高兴坏了,双手抓紧柱承,胡跑乱窜起来。芦花鸡“咯咯咯”地紧张起来,花狗警惕地竖起耳朵,老牛也“腾”得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着,父亲没有远离,乐呵呵地关注着,母亲这时候从屋里出来,脸色煞白,喊:“快停下,新娃,快停下!”父亲听出母亲的嗔怪,顺手拉停我,看着意犹未尽的我,笑着说:“下回再玩儿!”
看看天还早,母亲的午饭还不熟,父亲拿了一把镰刀、一根绳,出去了。母亲在家包饺子,自家地里的嫩韭菜,自家芦花鸡下的白皮蛋,自家黄土地产的麦子磨的面。在母亲捏完一屉饺子时,父亲背着一大捆桐树叶、洋槐树枝、菅草回来了。母亲下饺子时,我配合着父亲用铡刀铡草——这是给老牛准备的。父亲用筛子端来嫩嫩的草料,不忘拌上一瓢鼓鼓的麦麸,老牛爱吃。
麦子黄了,五黄六月,龙口夺食。
一切都准备好了,接下来,收麦大战才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