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夏日盛景,莫过于那一池荷塘。荷叶铺天盖地,荷花灼灼其华,风过处清香袅袅,仿佛整个夏天都被泡在这股清甜里。而若此时,檐下再卧着一只慵懒的猫,半眯着眼,尾巴轻摇,那便是一幅最安闲的消夏图了。季羡林先生的《月下清荷檐下猫》,单是书名就已将这夏日清趣道尽。
这本散文集收录了季羡林写花草与动物的文章60余篇。全书分两辑:第一辑“柔蓝一水萦花草”,记的是清塘的荷、故园的枸杞树、院中的马缨花,还有那些他待之如友的夹竹桃、海棠与五色梅;第二辑“雪猫戏扑风花影”,写的是猫狗兔鸟等小生灵,主角自然是他心爱的那几只猫,虎子、咪咪和咪咪二世。季羡林先生是学贯中西的国学大师,精通吐火罗文、梵文、巴利文,学问做得深奥至极,可落到散文上,偏偏最是朴素平易。他自述追求“淳朴恬澹,本色天然,外表平易,秀色内涵”,读他的文字,就像听一位温厚长者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讲这一辈子见过的一花一木、一猫一狗,字字句句,沁人心脾。
书中写荷的篇章,让人印象深刻的当数《清塘荷韵》。季羡林写他30多年前搬来朗润园,楼前池塘原本有荷,后来竟不知为何消失了,只剩一池清水。他总觉得缺了什么,便托人从湖北寻来洪湖莲子,用铁锤在莲壳上敲出裂口,投入池中,日日盼着,可是三年过去,竟然还是不成气候。换作旁人,大约早就灰心了。可他不急不躁,有的是耐性。到了第四年,一夜之间,池塘里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叶,绿叶扩张的速度惊人,仿佛得了什么神助。又过几日,荷花开了,红的白的,亭亭玉立,满池芬芳。从这一池荷花的荣枯中,季羡林看见了天地赋予生命的“极其惊人的求生存的力量”,三载蛰伏,一朝绽放,荷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夏日读这样的文字,浮躁的心便会慢慢沉下来,像一池静水,映出天光云影。
除了荷,季羡林笔下的猫更是写得情意深挚。他养猫几十年,对猫的偏爱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那只叫虎子的狸猫,脾气暴烈,见人就咬,连季老的老朋友伸手想摸摸它,也冷不防挨上一口。可他从不打猫,他说:“我一向主张,对小孩子和小动物这些弱者,动手打就是犯罪。”稿纸被猫尿湿了,他只是哭笑不得地抖一抖、擦一擦;猫生病了,他甘愿趴在床下桌下为它打扫屎尿,喘上半天气。读到这些地方,我总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著名学者,在猫面前也不过是个心甘情愿的“猫奴”罢了。可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微热,他写猫又何尝只是在写猫?他写的是对弱者的悲悯,是对生命平等的尊重,更是在那个世态炎凉的岁月里,猫给予他的无言慰藉。猫不懂人间的势利与炎凉,只知道以纯然的真诚相待。
季羡林先生的文字,像初秋的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不惊不躁,却照得人心头亮堂。他写马缨花:“细碎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层粉红色的细丝般的花瓣,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一团团的红雾。”他写夹竹桃:“月光下的夹竹桃。你站在它下面,花朵是一团模糊;但是香气却毫不含糊,浓浓烈烈地从花枝上袭了下来。”他写北平公寓里的枸杞树:“有夕阳的余晖返照在这棵苍老的枸杞树的圆圆的顶上,淡红的一片,熠耀着,像如来佛头顶上的金光。”这些寻常的花木,在他的笔下都有了灵性,仿佛开口就能说话。而他那份从容淡泊的心境,也在字里行间缓缓流淌出来,读者便像是跟着他,在月下的荷塘边散了一回步,在檐下的猫影里打了一个盹。
季老在书中说:“我真觉得,大自然特别可爱,生命特别可爱,人类特别可爱,一切有生无生之物特别可爱。欢喜充满了大千世界。”这句话,大概就是这本书最好的注脚。《月下清荷檐下猫》的好,正在于它不说教、不煽情,只用一桩桩花草猫狗的寻常旧事,让人放下心里的焦躁与疲惫,重新看见那些被忽略的小小欢喜。荷香时,猫影闲,世间清欢,原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