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病人惨白的脸,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苏文纨忽然站住,手指绞着帕子说:“鸿渐,你知道为什么围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方鸿渐望着她旗袍上晃动的月光斑点,想起巴黎房东太太养的猫——那畜生总对关着的门感兴趣,真放它出去,又蹲在门槛上犹豫。“大概因为人都不能免俗,”他踢开一颗石子,“好比这月亮,诗人说它像玉盘,科学家说它是岩石,其实不过是个坑坑洼洼的卫星。”
苏小姐的帕子缠得更紧了:“我父亲说婚姻像瓷器,摆着好看,用起来总要小心。”
“瓷器还会嫌其他瓷器不够白,”方鸿渐笑起来,“就像赵辛楣总觉得我的领带颜色太跳。”
河对岸传来留声机的歌声,放的是《玫瑰三愿》。苏文纨数着拍子说:“这歌好,不哀不艳,恰如其分。”方鸿渐却想起在巴黎酒馆听黑人吹萨克斯,那才叫音乐——像把人心里的褶皱都熨平了。
“鸿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抬头看月亮被云吞了半边,“想要个不装玻璃的橱窗,里头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省得买回家发现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