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林年轻的时候,被夏家湾大队派到县里的一个果树嫁接培训班学习了两个月,回来后到各个生产队嫁接果树。那时候,生产队主要发展的是经济林,山上长着野毛栗树和软枣树。夏成林把这些树锯掉,留个老桩,在毛栗树桩上插上自己挑选的板栗枝,在软枣树桩上插上“重台”或“雁过红”杮子树枝,用泥巴糊住。慢慢地,那些新插上去的树枝就在老桩上成活了,继而长大变成板栗树或杮子树。夏成林干一天活儿,大队给他记十个工分,与在生产队劳动时的待遇一样。
有时候,夏成林也会被乡邻们请去到他们庄园嫁接果树。这些人大都从山上挖些树桩栽到院边,让夏成林给嫁接成桃树、梨树或杏树。夏成林有求必应,而且是义务的。
农村土地下放后,夏成林“失业”了,重新回到家中侍弄他的一亩三分地。种地之余,每年初春他会从山上挖些各种各样的树母,栽到院边嫁接。几年下来,他的庄园就变成了果园,一年四季,三季都有新鲜果子吃。
那年春分过后,夏成林又上坡挖树母,发现退耕还林的山坡上,齐刷刷长了一茬棠梨树。棠梨树这东西好活,在山里有土没土都生长,而且“荫”得非常快。由于是野生树,它满身是刺,挖的时候不小心会把衣服挂烂或把手拉烂。夏成林本来看中了一棵鸡蛋粗的棠梨树,但刚挖了几镢头,手就被棠梨刺扎到了,鲜血直流。他就地坐在镢头把上歇息起来。望着眼前七高八低的棠梨树林,他想,自家小院地方有限,况且每年结的果实自己也吃不完,都送了乡邻,要是把山坡上这些棠梨树都接上梨树,村里的人就都有梨子吃了。
第二天,夏成林带上锯子和斧子,选了院边那棵最好的香脆梨树枝上山。他每相中一棵树母,就把周围的杂树除掉,然后锯树嫁接。一晌下来,能嫁接七八棵梨树。老伴看他光出去却不见扛树母回来,问了才知道他把梨树接到山坡上了,便嘲笑说:“就你好哩,山坡上的棠梨树多着呢,你都去给它嫁接了。”
夏成林也不生气,说:“闲着也没事,再说了,学了这个手艺,不接树手怪痒。”
老伴说:“现在的坡都分了,成了责任山,你在别人的山坡上接树,不怕人家骂你?”
夏成林说:“我给他们办好事,他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那年春上,夏成林共嫁接了一百多棵梨树。到了夏天,有人找他,问道:“你给我家的责任山接梨树,是不是想要钱?”
夏成林说:“要啥钱,坡上那些棠梨树白白地野长着,不嫁接可惜了。接了,以后能吃几个梨不是更好?”
那人干咳了几声,没再说话。
第二年早春,夏成林又上山接梨树时,却被人拦住了。说是如果到时候结了梨,是不是都成他夏成林的了?夏成林听了,说:“放心吧,我只管接树,不要果子。”那人听了,不解地问:“那你图啥?”
夏成林看着山坡上的棠梨树说:“就是因为我学了这个手艺,眼看着这些野树苗子长在坡上,不接,手艺白学了。”
村里人都笑他说的话不是理由,但到底夏成林咋想,谁也不知道。
就这样,夏成林连续在山坡上接了四年的果树,共七百多棵。第五年的时候,夏成林终于老得爬不动山了。
俗话说,桃三杏四梨五年。梨树幼树长到五年就可以开花挂果了。也就在这年二月,村里有人从后坡回来说,山坡上开了大片大片的梨花,像雪一样。人们好奇,去山上看,果然,红土岭、碾子坡、黑石梁,全是一片白花,风一吹,花儿像雪片一样飘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梨花落,枝头上便长出指豆般大小的梨子。
这时候,村干部老吴来到夏成林家,说:“你把荒山变果山,乡亲们都念你的好处,他们说,那些梨以后若能卖钱,都愿意给你分一些。”
夏成林没等老吴说完,赶紧摆了摆手说:“可别提这档子事儿,只要我嫁接的那些梨树能活、能开花结果,我就知足了。当初我是带着工分去县里学习的,该为大家服务。”
老吴说:“你这人心眼好,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大家都忘不了你。我们开个会,推荐你当县上的劳模。”
夏成林又摆了摆手:“啥也不需要。”
山坡上的那些梨树,一年大似一年,起初够村里人吃,后来越来越多,大家就拿到镇上去卖。继而,有外地顾客开着车上门收。
如今,每到二月,后山坡上像盖着一床硕大的白色被子。而到了秋天,棵棵梨树的枝头上都挂着金黄色的香梨,村民们收完玉米,就会到坡上收梨子,一担一担地往回挑。
夏家湾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香梨基地。
多年以后,夏成林去世了。人们把他埋在碾子坡下的一片梨树林里,给碾子坡改名叫梨树坡。
人们说,每年盛开的梨花就是献给夏成林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