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过往阅读的书籍尤其是长篇小说中,《刀锋》无疑是触动我灵魂的一本。许是契合了我一直以来的心境,抑或毛姆的笔触过于犀利——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没有荡气回肠的感情,甚至主人公拉里不管于自身还是在外人看来,其形象都算不上光辉、伟大,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看起来过于普通的年轻人,却在毛姆的众多作品中,甚至在人类的文学史上,在万千读者心中,留下一道锋利的刀痕。
小说以一战后至二战前的动荡岁月为底色,以主人公拉里·达雷尔的精神求索为主线,串联起一群在时代洪流中作出不同价值选择的人。一战的硝烟尚未散尽,拉里作为美国飞行员,亲历了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无常——战友为救他而牺牲,这一幕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退伍后,他拒绝了亲友为他铺就的精英坦途,放弃了体面的金融工作,甚至不惜搁置与未婚妻伊莎贝尔的婚约,选择以“闲逛者”的身份踏上旅程。从巴黎的书斋到德国的煤矿,从欧洲的修道院到印度的修行地,他用十年时间追问“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最终,他在印度吠檀多哲学中寻得心灵的宁静——他散尽家财,回到美国,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以最平凡的身份践行着灵魂的自由。
20世纪20至30年代,是西方社会剧烈震荡的时期。一战摧毁了传统的价值体系,人们对战争与人性产生深刻怀疑;1929年经济大萧条又击碎了“美国梦”的虚幻繁荣,物质主义与功利主义泛滥,整个社会陷入精神空虚。在这样的背景下,书中几个主要角色的选择,恰是当时社会价值取向的缩影,而他们的分歧,本质上则是“世俗成功”与“精神自由”的对抗,是“物质积累”与“生命本质”的博弈。
伊莎贝尔,拉里的未婚妻,是世俗价值的坚定拥护者。她美丽、聪慧,深谙社交规则,将婚姻视为资源整合的最优解,也将“工作、财富、优渥生活”当作人生的核心目标。她无法理解拉里的“不务正业”,在她看来,“男人就该工作,这才是人生的目的,也才是造福社会的方法”。最终,她选择嫁给富商格雷,过上旁人眼中的“完美生活”——豪宅、珠宝、稳定的社交圈。然而,经济大萧条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完美:格雷破产,她不得不变卖珠宝度日,曾经向往的幸福在琐碎与焦虑中褪色。伊莎贝尔的选择,是当时多数人对“安全人生”的追求,以物质积累为价值锚点,却在时代的冲击下暴露了这种选择的脆弱性。
艾略特·坦普尔登,伊莎贝尔的舅舅,是物质主义与社交势利的化身。作为精于钻营的艺术品商人,他一生致力于维系上流社会的地位与影响力,将社交排场当作人生的终极意义,甚至当死亡来临,他耿耿于怀的竟是没有收到王室宴会的邀请函。艾略特的一生被物质和虚荣裹挟,他以浮华的外在掩盖对死亡与虚无的恐惧,将身份地位当作价值的唯一标尺,令人唏嘘。
而主角拉里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他拒绝社会赋予的“丈夫”“职员”“精英”等标签,主动选择成为“苦力”“水手”“出租车司机”,以最朴素的身份展开精神求索。他在巴黎埋首阅读哲学与宗教典籍,在煤矿区与工人同吃同住,在印度跟随瑜伽修行者静坐冥想,最终领悟到“自我的虚妄”与“宇宙的合一”。拉里的选择,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主动的精神突围。他不排斥世俗生活,却拒绝被世俗规则绑架。他的终极选择,是“入世修行”,在最平凡的生活中践行慈悲与超脱,实现精神的富足与灵魂的自由。
毛姆很多作品的书名都富含哲理,譬如《面纱》取自雪莱的十四行诗,而《刀锋》的书名则来自印度经典《奥义书》。其中一句广为流传的译文是:“剃刀锋利,越之不易;智者有云,得度人稀。”
刀锋难越,得道弥艰。人生的价值,正在于刀锋般的抉择中坚守本心,在物欲横流与世事繁杂中寻得内心安宁。毛姆通过拉里的选择,给出了关于“人的一生该如何度过”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