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林
在河南省三门峡市,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留下了厚重的黄土层和悠久的文明记忆。这片土地之下,沉睡着7000年前的仰韶先民和他们创造的灿烂彩陶文化。而在这片土地之上,一位土生土长的农民,用二十余年的时间,将那些破碎的陶片重新唤醒,让古老的仰韶彩陶从尘封的历史中走进现代人的生活。
他叫杨拴朝,1968年出生于三门峡市渑池县南村乡,中国社会科学院仰韶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渑池县仰韶文化博物馆副馆长。从黄河岸边捡拾陶片打水漂的农家少年,到登上牛津大学讲堂的彩陶专家,杨拴朝用大半生时间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身份重构。
黄河岸边的“陶片情缘”
1968年,杨拴朝出生在南村乡的一个普通农家。南村乡位于黄河岸边,群山连绵,风景秀丽。儿时的杨拴朝与所有黄河边的孩子一样,常常在河滩上玩耍。那些被河水冲刷出的赭红色陶片,成为他和小伙伴们打水漂的绝佳“武器”。“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觉得扁扁的、薄薄的,打水漂能跳好几下。”杨拴朝回忆道。
他的手机尾号是1921——正是考古学界首次发现并命名“仰韶文化”的年份。这个细节或许可以说明,命运早已为他和仰韶文化之间埋下了伏笔。
1992年至1998年,因小浪底水库建设工程,考古部门多次对南村乡的班村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一批又一批美轮美奂的彩陶从地下被取出,让这个黄河边的小村庄一下子热闹起来。考古队员们住进了村里,每天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破碎的陶片。
“我就想不明白,挖出来这些破烂的碎片,怎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杨拴朝回忆说。带着这个疑问,他开始主动接近考古队员,帮他们提水、挖土,趁机打听这些陶片的来历。渐渐地,他得知这些看似普通的陶片,竟然来自7000年前的仰韶先民,是中华文明早期灿烂成就的见证。
一个念头在杨拴朝心中萌生:能不能复制这些彩陶,让仰韶文化通过彩陶传播给更多的人?他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尽管当时的他还说不清楚这“意义”究竟是什么。
倾家荡产的文化苦旅
1998年,杨拴朝开始了他的彩陶复烧之路。起初,他乐观地认为“无非是过去的盆盆罐罐,能有多难?”不到半年,他就做出了第一件作品。但当他把作品拿到考古专家面前时,得到的评价却是:无论取材、外形还是神韵,都与原作相去甚远。
杨拴朝没有被打击倒。他开始四处走访,陕西半坡、郑州大河村、山西垣曲……哪里有仰韶文化遗址,他就去哪里,揣摩不同文化类型的彩陶造型和色彩变化。每次回来,他就钻进自己的小作坊继续试制。
“烧出来一看不是那个味道,立马打烂,坏陶器堆成了一座小山头。”多年后回忆那段经历,杨拴朝依然觉得心酸。
更大的压力来自生活。研究彩陶复原工艺的数年间,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妻子打理的饭馆维持。饭馆的利润,多半被杨拴朝变成了一窑又一窑烧坏的彩陶。到后来,他贷款近百万元,找亲戚朋友借遍了,银行利息还是还不上。孩子问他:“为啥我们日子过得这么紧张?”
“亲戚都说我不正干,见面躲着走。”杨拴朝不愿多回忆那十多年的生活,“心力交瘁,觉得对不起家人,有点活不下去了。”他无数次想过退却,但一种模模糊糊的使命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这种使命感,或许源于另一件事。小浪底工程导致南村乡整村搬迁时,杨拴朝目睹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全村三四百口人整装待发,大家突然“扑通”对着黄河跪下,说以后再也看不到生养的地方了。故土难舍的深情深深震撼了他,“能不能把移民带不走的风土人情留下来,给子孙留个念想?”
他倾尽家财,拍下了7000多张充满怀旧气息的生活画面,抢救出大量匾额、家具、农具等民俗实物。正是在走村串巷收集民俗实物的过程中,他结识了在仰韶工作的考古专家,并邂逅了仰韶彩陶,从此被一种更灿烂的文化所照亮和吸引。
杨拴朝与著名考古学家王仁湘一起讨论大型仰韶彩陶的制作工艺
杨拴朝在英国剑桥大学演讲
杨拴朝在海南司法鉴定中心与著名指纹学家刘少聪(左二)团队对渑池县西河南村仰韶文化遗址发现的仰韶指纹进行研究鉴定
与远古匠人的“指纹对话”
2006年,杨拴朝终于成功烧出了第一窑满意的仰韶彩陶。但对他而言,复烧成功只是起点,他想要真正走进仰韶先民的精神世界。
在研究庙底沟类型的彩陶时,杨拴朝注意到一个奇特的现象:彩陶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圆点纹,无论如何用毛笔去描画,都无法还原出出土文物上的神韵。他反复琢磨、反复实验,一个念头突然闪现:这些圆点会不会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按上去的?
经过四年反复研究论证,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结论:庙底沟类型彩陶上的圆点纹,竟是仰韶先民特意用指印按制的!
2012年,杨拴朝的这一研究成果得到了考古界专家学者的认可。著名考古学家石兴邦先生评价说:“杨拴朝的这个研究成果很有价值,此举把华夏民族的指印运用术向前推进了2000多年。”杨拴朝由此成为仰韶彩陶“指印纹饰”的发现者和命名者。
2018年10月31日,杨拴朝像往常一样来到渑池县西南方的西河南村仰韶文化遗址进行巡视调查。在一个灰坑中,他发现了一枚仰韶时期的陶缸残片,残片上留有一个造型规整的鋬耳(陶缸上的装饰附件),在鋬耳上的横向凹窝内,留有一枚完整清晰的指纹。
这枚指纹印痕摁制一气呵成,独立完整,乳突线纹无丝毫挪动迹象。杨拴朝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重大发现。2019年1月15日,他携带这枚样本前往海口,拜访我国著名指纹学家、中国刑事现场统计研究会副会长刘少聪教授。
经专家团队分析鉴定,这枚鋬耳上的指纹是一名20至30岁古代男性右手大拇指按压的指纹。更重要的是,与以往陶器上无意留下的指纹不同,这枚指纹位于特定位置,很可能是陶工有意为之。杨拴朝解释说:“鋬耳制作时多采用裹布摁压的方式,这样的工艺一是为了美观,二是防止陶泥粘连。在鋬耳上直接横向加摁指印,必须控制好摁制时间,否则会损坏胚体,费工耗时。所以这种‘按指为印’的方法,很可能是古人特意按制的记号。”
这枚仰韶指纹陶模属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距今已有5000多年。中国科学院脊椎动物演化与人类起源实验室将其列为重点研究项目,运用高精度CT扫描、3D复原、激光切片等前沿技术开展三维成像研究。杨拴朝说:“如果研究确认这些指纹是古人有意为之,将至少让人类使用指纹的历史向前推进了2000年。”
用黄河泥土复刻仰韶神韵
在杨拴朝看来,复烧仰韶彩陶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场与远古匠人的对话。他坚信,只有用与先民相同的材料、相同的工艺,才能真正还原彩陶的神韵。
选择陶土是第一步。杨拴朝研究发现,仰韶时期文化遗址多依河而存,于是他将黄河边沉淀的黏土取回比对,发现其成色非常接近古代陶土。他确定,黄河岸边的原生土,就是复刻仰韶彩陶的最佳材料。
调制颜料是更大的挑战。仰韶彩陶的彩绘纹饰有红、白、黑三种颜色,这些颜色是用矿物质呈色剂与一定比例的水和黏土混合而成。杨拴朝和团队经过反复取样、实验、比对,最终找到了来自高岭土、铅矿石等的三色颜料。
最难攻克的是烧制技艺。起初,杨拴朝采用传统柴烧和电、气等现代烧制方式,但复原的陶器与出土的仰韶彩陶成色相差甚远。后来,他对考古发掘成果进行转化,将三门峡灵宝城烟遗址出土的陶窑进行1:1复原,用这座数千年前的古窑烧制陶器,结果令人惊喜——成品与仰韶彩陶无异。
“柴烧窑温很难把控。”杨拴朝说。为了摸清柴窑烧制所需的温度,他已经记不清经历过多少次烧制实验。他反复强调:“复烧是对数千年前彩陶窑火的接续,仅掌握古代烧窑技术是远远不够的,陶窑选址、环境天气、烧制方式以及烧火材料都极为考究。”
如今,杨拴朝的仰韶彩陶坊已经形成一个20余人的团队,开发出仰韶文化庙底沟型、大河村型、半坡型、马家窑型及马厂型5大系列100多个品种,年产10余万件,成为全国最大的仰韶彩陶生产基地之一。他仿制的仰韶彩陶,得到了多家博物馆的认可,瑞典东方博物馆收藏了他的曲腹盆,河南省博物院有他仿制的双连壶。有专家评价说:“仿制彩陶很多,但都没有杨拴朝作品这种神韵。”
从农民到“乡土研究员”
杨拴朝的执着和成就,逐渐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2012年8月,他被聘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仰韶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从一个普通农民到国家级研究机构的研究员,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四年。
“不敢说懂,但提起仰韶文化,知道个七七八八。”杨拴朝声调平和,衣饰整洁,一股书卷气自然流露。他说这是作为渑池人的责任和使命。
2011年11月,在渑池举行的“纪念仰韶文化发现九十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杨拴朝以唯一非专家学者的身份提交了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的底气,来自他20多年的实践积累和对彩陶纹饰的独到见解。
作为研究员,杨拴朝对仰韶彩陶有着自己的学术判断。他向记者介绍:“对于仰韶先民来说,花纹、器型极富特色的彩陶既是生活用具,也是礼器和艺术品。彩陶艺术是仰韶文化的精华,透过彩陶可以看出当时的社会已迈入文明的门槛。”
他对彩陶的形制和纹饰如数家珍:“仰韶彩陶以泥质红陶等为主,常见器物有敞口浅腹平底钵、盆,大口深腹小底瓮、罐以及小口尖底瓶等,已发掘出半坡型、庙底沟型和马家窑型三种主要形制。”
“仰韶时代中期的庙底沟文化主要分布于陕、晋、豫交界地带,是彩陶发展的鼎盛时期。”杨拴朝介绍,“在此时期的彩陶上,几何形元素中点、线、面的运用较多,写实性的图案大量减少,多是花瓣纹、旋纹等抽象纹饰互为组合的抽象图案。”
他还发现,仰韶先民是将观察到的自然现象提炼成具象纹饰,用红、白、黑三种颜色绘于器表。如庙底沟类型的彩陶以黑彩和花卉形为主。
杨拴朝在复旦大学博物馆学系高精度CT实验室进行文物扫描研究
杨拴朝与中国丝绸博物馆专家一起检测渑池丁村仰韶遗址陶片上的布印纹饰
杨拴朝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专家在上河曙猿遗址考察
让仰韶彩陶走向世界
2019年10月,杨拴朝带着他复制的仰韶彩陶作品,先后走进英国、法国、瑞典等多国的国家级艺术殿堂进行交流展出。
在法国巴黎中国文化中心展厅里,仰韶彩陶吸引了众多目光;在罗马尼亚摩尔多瓦国家博物馆举办的“彩陶之路”仰韶文化交流展上,许多外国观众第一次见到来自东方的古老彩陶艺术。
最让杨拴朝难忘的,是走进英国牛津大学考古系讲堂。站在世界顶尖学府的讲台上,他与考古系的学子分享仰韶文化的丰富内涵,讲述一个中国农民如何用双手复刻出7000年前的文明记忆。
事实上,杨拴朝与瑞典的缘分由来已久。1921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渑池县仰韶村发现了新石器时代文化——仰韶文化,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中国不但有新石器时代的遗存和文化,而且相当发达,使过去宣扬的“中华文化西来说”不攻自破。
为了研究彩陶艺术的精髓,杨拴朝曾自费飞到瑞典东方博物馆,与先人留下的瑰宝零距离对话。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更加激励他对彩陶艺术的极致追求。2011年11月,在仰韶文化博物馆开馆仪式上,瑞典东方博物馆馆长艾娃女士专程赶赴渑池县,与杨拴朝进行了文化交流,对他的彩陶艺术品赞赏有加。
近年来,杨拴朝与海内外的科研院所及高校开展一系列合作,他的文创产品热销罗马尼亚、瑞典等欧洲国家和地区。他创作的不只是传统的彩陶复制品,还有茶杯、酒壶、餐具等融入仰韶彩陶元素的文创产品,甚至将目光投向城市大型景观产品的开发。
杨拴朝与著名考古学家严文明先生讨论仰韶彩陶上的指印纹饰
传承与创新:让古老文明走进日常
在杨拴朝的仰韶彩陶坊里,琳琅满目的彩陶作品陈列在展架上,每一件都带着他对仰韶文化的挚爱。但他并不满足于单纯的复刻和展示,他更希望让仰韶文化走进更多人的日常生活。
“仰韶彩陶坊也在进行创新,不只局限于文物复制,还积极开展与高校的暑期研学交流、研究所建设以及中小学彩陶体验课堂等工作。”杨拴朝说。
他是《黄河流域彩陶艺术创新设计人才培训》项目的参与者。这个由国家艺术基金资助、西安美术学院主办的项目,旨在对黄河流域彩陶艺术人才进行素质提升训练,使学员能够对彩陶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有清晰认识。
在杨拴朝看来,彩陶创新的要义在于基于客观现象灵活自由地表达艺术家的构思,而不拘泥于传统。他支持将现代艺术手法和科技手段引入彩陶创作,比如结合3D打印等技术完成从文物到产品的转变。
2023年7月,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学生团队来到渑池县南村乡,采访杨拴朝和他的彩陶坊。学生们在调研报告中写道:“通过此次人物专访活动,我们认识到博物馆在教育宣传方面还有很大的潜力,应当进一步打造优质的展品特色和教育环境。我们也希望一线彩陶艺术家的建议得到当地文旅部门的相应重视,从而真正推动关于仰韶文化的新型文旅产业的发展。”
杨拴朝希望,仰韶文化能走进更多人的日常生活。从黄河边捡拾陶片的农家少年,到登上世界顶尖学府讲台的彩陶专家,他用二十多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化守望者。
2026年,杨拴朝58岁。从1998年踏上彩陶复烧之路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28年。
28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步入中年,也足以让一项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杨拴朝的手机尾号依然是1921——那个标志着仰韶文化被发现的年份。这个细节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走近他的人:他的一生,早已与仰韶文化紧紧绑定。
著名考古学家王巍在《仰韶赋》中写道:“仰韶时代,文明发生,满天星斗,灿烂夜空。多元一体,中原中心,兼收并蓄,多彩芳芬。参天大树,仰韶主根,百川归海,主流在中。”
杨拴朝或许就是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片叶子,根植于仰韶文化的沃土,却努力伸展向更广阔的天空。他说:“有幸生在仰韶遗址,传播仰韶文化是我一生的使命。”
从黄河岸边走出的“乡土研究员”,用指尖触摸七千年的文明脉络,用双手复刻远古的彩陶记忆。在渑池这片黄土地上,他依然在继续着自己的文化苦旅——让仰韶彩陶的窑火生生不“熄”,让中华文明的根脉延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