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军

  每每到广州、虎门、海南、三亚、西沙、南海，看到潮起潮落、云飞浪卷，闻到海咸鱼腥、暖风椰香，都会想起在海军当兵的青葱岁月、难忘经历。特别是46年前的今天，即1980年11月23日，是我正式踏入军营的第一天。

  1980年7月，在经历了好不紧张的7、8、9号三天高考后，我不出意外地顺利落榜了。父母不甘心，认为村里有个女孩子都考上大学了（其实是中专类护校），那么我也一定能考上。于是，便把我送到已出嫁的大姐家所在的宜阳县城旁沈屯村宜洛煤矿高中复读。谁知刚读了半个多月书，刚认得班主任姓杜，同学们还没熟悉，家里便传来征兵开始了的消息。于是，我马上告别姐姐、姐夫全家，骑上自行车，飞一样地回到我户口所在的一个叫薛屯村的大队，迫切地找到大队干部报上名，并兴奋地去参加了一系列体检。因为，1960年代出生的男孩子们，大多数从骨子里就喜欢当兵，我更认为自己是当兵的料；再复习一年高中课程，很可能还是考不上大学的。

  当年海军到河南省洛阳地区宜阳县征兵，大概是从1980年10月5日开始的。月底前，定兵就结束。当我穿上肥大的蓝色海军装时，还不满17周岁。11月18日，我们丰李公社的116名海军新兵，基本也就是当年没有考上大学的我上高中时的四个班的落榜同学们，在公社离县城最近的大村子员庄村内一个小庙里集中。人都到齐后，各大队也就是各村的支部书记、革命委员会主任与民兵营长们，都陆续返回了。晚上，时任公社党委书记蓝保卿来看望我们，并充满激情地讲了一大堆勉励的话。蓝书记在洛阳地委当过秘书，讲话很有鼓动性，大意是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取得胜利的大背景下，在祖国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今天敢于勇敢地离开家乡去保卫边疆领海，将来一定是会有大出息的。这些话，听的我们热血偾张、心潮澎湃，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是跟国家有关系的人、甚至已经是国家的人了，感到很自豪、很骄傲、很伟大！思想觉悟也“蹭蹭蹭”地往上提高了一大截！蓝书记属于那个年代水平较高的基层干部，后来曾官至正处级的洛阳地区粮食局局长。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从员庄村出发，到宜阳县城西的县委党校集合。早晨吃的是羊肉汤泡油旋馍，中午、晚上吃的都是白面条与白蒸馍。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不是过年的时候，一整天都有肉与细粮吃。

  晚饭后，我请假到父亲的工作单位、宜阳县最大的国营“综合商店”宿舍区，与专程从老家坐着哥哥骑的自行车赶了50多里路来给我送行的奶奶说话、告别。记得当时天气已冷，奶奶围着一条深褐色的头巾，对襟上衣、灯笼土布裤子，小脚上穿着手工布鞋。尽管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嘴上说着“我不萦记你、我舍得让你走”，但却始终拉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放下。我们家兄弟姊妹八个，全都是奶奶带大的，人人跟奶奶的感情都很深；奶奶更是把我们个个都当成宝贝看。到了临别的时候，她又和父亲把我送到“综合商店”西侧的大马路旁北边，一直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候，她才终于忍不住地说了一句话：“振娃啊，你当兵再回来时，可就见不着奶奶啦啊！”因为奶奶当时85岁生日已过，而我们当兵满三年后才能探家，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再见着我那一天了。听闻此言，父亲掉了泪，我更掉了泪，真想把军装脱掉不去部队了……奶奶当时的不舍与牵挂，直到今天也当了爷爷辈儿、有了孙子后，我才真正体味到了。

  但毕竟当时还是年龄小、心事淡，到县委党校后很快便怀着对未来的莫名期待与憧憬，进入了梦乡。到了20日凌晨三四点钟，我们从县委党校坐卡车出发往洛阳东火车站赶，在洛宜公路上路过离我家最近的邻村后河村时，觉得特别亲切，就一直往我们村的方向看，巴望能看到个把亲人或熟人。但四周一片漆黑，除了庄稼啥也没有；人更已身不由己、无法再下车了。

  中午，在洛阳东火车站的兵站吃了一顿大米饭，全洛阳地区的海军新兵也都到齐了。然后，我们全部坐上闷罐子火车，“哐哐当当”地出发了。在火车上，我问接兵的天津籍周连长和其他老班长：你们这是要让我们去哪里当兵？答曰：广州。我又问：啥部队？又答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舰队第一训练船！我心里一愣，在想：这该是一条多大的船啊，能装下我们一千多人？火车开了几个小时后，说天津话的周连长干脆直接宣布：大家都记一下，如果你们在路上掉车啦、上错车啦，就去车站找穿军装的军代表，说你是南海舰队第一训练船的，他会安排你坐别的车追上我们的。

  火车一路向东、向南，郑州、许昌、漯河、驻马店、信阳，武昌、咸宁，长沙、株洲、衡阳、郴州，韶关、广州。经过四天三夜狂奔，23号天快亮时，在广州黄埔江边码头，也是铁路的尽头，终于彻底停下来了。大家乱哄哄地下火车，吃了沿途兵站灶的最后一顿早餐。因为大家都还没有入建制，更没有什么纪律约束，再加上接兵干部、老班长们也鼓励我们抢饭吃，说“抢不到饭饿肚子活该！”，所以，一路上抢饭是常态。至今我还记得在黄埔抢饭时的一个细节，即一个战友的大盖水兵帽被别人挤到了汤锅里……

  早饭后，我们坐上一长排海军的登陆艇，一路沿珠江而下往东南开。天彻底亮后，太阳出来了，整个珠江口江面、零丁洋海面，像着了一团大火，红的不得了。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大海。我当时在想：今后在这种鬼地方生活，咋看东西啊？约一个半小时后，登陆艇靠岸沙角炮台码头。下船之后，我们在一棵大榕树下进行分兵。上岸后我深吸了几口气，感到海沙味、海腥味非常浓烈，跟北方家乡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觉得很不适应。但没想到的是，这种味道竟然让我眷恋了一生。这是后话了。

  我与其他几个新兵，是被后来才知道叫王英杰的班长点名、列队后带走的。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问王班长：“这是什么地方？”王班长回答：“傻屌！”听他的语气很和蔼、很亲切，看着也不像是不耐烦，更不像是在骂我，心里就想：广东咋会有这种地名啊？但很快，我们就到达一大队三中队驻地了，我也终于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啦：沙角！广东省东莞县太平镇虎门要塞沙角炮台，南海舰队第一训练团。

  （作者系黄河时报社创社总编辑、洛阳师院新传学院客座教授）

  2025.11.23

  1980年底，换上水兵服并佩戴上肩章、帽徽的海军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