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市区往南上坡便是陕塬。

    上次到塬上，是春三月，麦子还没起身，和家人到塬上挖野菜。

    再来塬上已是深秋。刚进入塬上的陈宋坡，一处院墙上“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让我若有所思。接下来的所见是满目的丰收景象。路两旁，大片的玉米地，处处奏着丰收的序曲。近看，株株玉米精神抖擞，挺拔直立，唯有揣在腰间的玉米包褪去了青涩，泛着灿烂的金黄，伸手剥开一层层外衣的玉米棒，正在开怀大笑，满口金牙在阳光下透明闪亮。远处，一望无际的玉米被秋风一吹，个个摇头晃脑，还夹杂着由近到远的“沙沙”声，仿佛告诉我它们在经历了春天的破土，夏天的成长，熬到秋天成熟的欢笑声。

    从每一株饱满的玉米穗里，不难看出其中还收藏着农人春天耕地、施肥、播种、间苗，夏日顶着烈日挥汗追肥、锄草的辛劳和付出。同时，还向人们展示它们从嫩弱小苗到腰别玉米大棒的过程，在这漫长日子里，所经历的精耕细作和风吹日晒，到终成正果。

    看到丰收成熟的玉米，仿佛闻到母亲玉米糁子饭的香味。小时候，母亲一大早劈柴挑水，烧火做饭。母亲把水烧开，糁子下锅，放上适当的食用碱，经过一个多小时大火、中火转小火的精心熬制，一锅黄亮稠黏的糁子饭让满屋飘香。看似简单的玉米糁子饭，老家人能做出许多花样：为了糁子饭在熬制中增色增味，清明时节，人们到山上采野菜——葛兰叶，做饭时放进锅里，黄绿分明，色香味美；过了端午，土豆出地，煮饭时切些土豆块放锅里，不但增加了营养，也增加了黏度和口感，吃起来更有味；秋天，在豆角、红薯、蔓菁的陪衬下，糁子饭愈发得色香味俱全；冬天的糁子饭虽然缺少了绿意，但有晒干的红薯干作陪，那甜甜的味道一样让人回味儿。

    玉米糁子饭除了春夏秋冬时令菜的搭配调制，还有四季都可以做的美味——红豆糁子饭。与常规糁子饭稍有区别的是先在凉水锅里放适量的小豆（红小豆、白小豆、洋小豆、豇豆、花花豆），加适量食用碱，大火烧开，经过几次加水、扬水，豆和水越来越红时，糁子下锅，熬煮一个小时左右，红红黏黏的红豆糁子饭成了精品之作，一年四季，男女老少都爱吃。

    还有一种吃法，是人们在蒸馍时将箅上蒸馍，箅下煮红豆汤，煮红豆汤的糁子要比常规糁子粗，把大豆、红豆、洋小豆与少量粗糁子一同放凉水锅，加适量食用碱，大火烧开，将箅子搭在锅上蒸馍，经过四五十分钟的蒸馏，蒸馍和红豆糁子汤同时做好。那时候，粮食不够吃，为了节省而压缩食材，由稠饭变稀饭。针对当时细粮面食少，还有一个新吃法，就是糁子饭里煮面片，老家叫做“鱼钻沙”，把糁子形容成沙，把面片比作鱼，粗细搭配，作为偶尔改善生活的一种新花样。在那时，无论是红豆糁子饭还是蒸馍带红豆汤，以及“鱼钻沙”都不是常吃的。

    在陕塬，成长的农作物不只是大片的玉米，还有谷子、向日葵、红高粱、大豆、瓜果蔬菜……

    当玉米以高调姿态在多情的秋季示美时，邻地的一片谷子，齐刷刷站在地里用另一种低调和内敛的姿势：集体弯着腰，低着头，对着阳光向大地感恩致谢和对岁月的敬意。

    看到谷子如此庄重，不禁想起老家的端午槲包。

    在南方，端午节吃粽子，而老家卢氏有吃槲包的习俗。老家山大沟深，地少又薄，农作物产量低，生产队分的粮食吃到过年都接济不上，“青黄不接”的年后，靠借粮和公社救济的红薯干度日。当时尽管再难，爷爷和父亲都要在每年谷雨，利用饭前饭后的空余时间在山坡根、河岸、路边刨块小片地，哪怕是桌子大的地方，都要精心撒上谷子，施肥、间苗、锄草，掐谷穗、脱粒。那时粮食是用斗升计算，爷爷和父亲忙活一年才能收5升谷米，为的是一家人端午节有槲包吃。因山里不产大米和糯米，只产少量谷子，巧的是山上生长着一种槲树，叶大而绿，成熟期刚好是端午节，就用槲叶包成谷米槲包代替糯米粽子，成了端午节的美食。

    每当端午节来临，母亲忙着上山采槲叶、晒谷子、碾米，脱皮后掺上小豆、花花豆、大枣、板栗，用凉水泡在大盆里，接着把槲叶放开水煮一下进行清洗，一切准备就绪，吃过晌午饭，母亲把槲叶、麻皮、水桶、铲子准备停当，开始包槲包，她拿几片槲叶头对头错着摊开，舀上泡泛的谷米不停地包，包好一捆放进水桶。包完了，在大锅里盛上水，锅底垫几根木棍，架上包好的槲包用大火煮，一般从下午四五点煮到半夜。第二天早上，锅盖一揭，满屋的槲包香。成了一家人除了过年，唯一的节日美食。

    塬上的秋，是实在的。几天后，又来到塬上，玉米已经进了农家，在院子堆成山，挂在树上成了金灿灿的玉米树，满塬都是粮食香。老人坐在玉米堆前晒着太阳，女人们扎着堆聚在一起拉家常。他们知道，等忙完这个秋收，又该播种小麦了。但塬上的秋，已经把一年的希望都收到家了，也收进了人心里。

    秋收，收的不只是粮食，收的是四季的勤恳，是岁月的安稳，也是农人坚守的初心，更是普通人脚踏实地、向阳而生的希望。一穗玉米，一粒谷子，一寸良田，一季丰收，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原来，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眼前——在脚下的大地上。